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底,京城那案子牵扯到赵德汉,而赵德汉那边,他早就暗中做了手脚。只要赵德汉不是太蠢,能守住底线,不被侯亮平轻易突破,那事情就还有转机。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赵德汉那人心性太差,经不住侯亮平的审讯和诈唬,万一要是把什么都招了,那可就麻烦了。
高育良听了祁同伟的话,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认同,随即又带着几分不满地点评道:“这个亮平啊,做事还是以前那般毛躁!一点都不懂得沉稳行事,有时候太急于求成,反而容易出乱子。”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祁同伟,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直截了当地问道:“同伟,丁义珍这事儿,和你有没有关系?”
祁同伟万万没想到高育良会如此直接地问起这件事,心里咯噔一下,随即迅速镇定下来,脸上露出一副坦荡的神情,语气诚恳地说道:“老师,您放心,我和丁义珍之间,绝对没有任何利益输送。之前只是山水庄园那边和他有过一些业务上的来往,我顶多就是在中间牵过线,并没有过多参与。”
他在心里暗自庆幸,幸好之前早有准备,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切都推到了山水庄园头上。不错,所有的事情都是山水庄园和丁义珍之间的交易,和他祁同伟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个旁观者,最多算是个无心的引荐人罢了。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坦荡的眼神,听着他诚恳的语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祁同伟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山水庄园那边,你做得很好,当断则断,没有拖泥带水。同伟啊,现在是你上位副省长的关键时刻,一步都不能错,绝对不能留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尾巴,影响了你的前程!”
实际上,对于祁同伟能够这么快速、果断地和山水庄园完成切割,高育良心里也是有些意外的。他太了解赵瑞龙那家伙了,向来自私自利,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祁同伟能从他的泥潭里及时抽身,确实不容易,也足以看出他现在的沉稳和远见。
祁同伟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脑袋点得像捣蒜,眼角的笑纹里都透着几分刻意的恭顺。
他端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和高育良有一茬没一茬地拉扯着家常,从省里的人事变动聊到最近的天气,话题东拉西扯,全是没营养的废话,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半点要起身告辞的意思都没有。
他心里门儿清,这个时候离开,可不是好事,反正自己要和高育良在一起,那发生什么,都和他祁同伟没关系。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赵瑞龙,已经知道了。
汉东省的风吹草动,他通过家族布下的眼线第一时间便知晓了——丁义珍出事了。
起初,他只是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丁义珍这种角色,在他眼里不过是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出不出事本与他无关。
可转念一想,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头顶,他狠狠拍了下茶几,骂了句“操”——如今的山水集团早已经易主,是他赵瑞龙的囊中之物,不再是高小琴他们的了!丁义珍一旦出事,牵扯出山水集团,损失的可是他的真金白银。
怒火中烧的赵瑞龙几乎是立刻就翻出了祁同伟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狠狠一点,电话拨了出去。
他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就是要让祁同伟赶紧出面摆平这事,在他的手机通讯录里,祁同伟的备注从来都是“祁驴”,在他看来,这人就是他们赵家养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天生就是给他们家干活的命。
可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听筒里始终传来冰冷的忙音,祁同伟居然不接电话?赵瑞龙气得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暗骂:好你个祁同伟,不过是把山水集团切割了,真以为就能脱离我们赵家的掌控,下船跑路了?简直是痴心妄想!
价值不菲的定制手机狠狠摔在意大利手工地毯上,机身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
尽管怒火攻心,但赵瑞龙也清楚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事关乎十几亿的巨额利益,山水集团名下的那些地块暂且不论,光是大风厂那块地,估值就高达十个亿,这些都是他的资产,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所以,山水集团他必须保住,丁义珍和山水集团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绝不能被人翻出来,而丁义珍这个人,也绝对不能出事,至少不能在被查之前出事。
想到这里,赵瑞龙不再犹豫,立刻重新拿了个手机,拨通了程度的电话,语气急促而冰冷,命令他立刻通知丁义珍赶紧跑路,一刻也不能耽误。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加密号码,暗中吩咐手下,调一辆大运货车,务必想办法“送”丁义珍一程,确保他不能开口。
在赵瑞龙看来,没有祁同伟这些人在明面上铺路,仅凭丁义珍自己,根本不可能跑出去,可一旦丁义珍被抓,供出什么不该说的,他只会更加被动。
至于一个副市长出事会给汉东带来多大的震动,赵瑞龙根本不在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关他赵瑞龙什么事?谁又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事和他有关?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他赵瑞龙早就干惯了,早已没了任何顾忌。
此时,汉东省的光明峰会上,丁义珍正春风得意。他身着剪裁合体的名牌西装,左手端着一杯红酒,笑容满面地穿梭在人群中,言谈间意气风发,大谈特谈自己如何紧跟李达康书记的步伐,如何为汉东的经济发展鞠躬尽瘁,甚至毫不避讳地宣称自己就是“李达康的化身”。
四周的企业家们纷纷附和,脸上堆着奉承的笑容,连连点头称是,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把丁义珍捧得如众星捧月一般。
就在丁义珍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快感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汉东省京州市中心的一间隐蔽茶室里,祁同伟的指尖已经在紫砂杯沿摩挲了半刻钟。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一位身着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公文包在手中拎得稳稳当当,脸上挂着职业化的谦和笑容——正是赵瑞龙连夜从京城派来的代理律师。
“祁厅长,高女士,久等了。”律师在对面落座,动作利落地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这是山水集团的股权交割协议、法人变更证明,以及相关的免责声明,所有文件都已经过法务团队审核,赵先生那边也已经签字确认。”
祁同伟抬眼扫过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条都精准地切割着他与山水庄园的关联,股权、债务、经营权责,清晰得不留一丝模糊空间。高小琴坐在他身侧,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在文件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祁同伟,见他眼神笃定,才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一段纠缠不清的过往画上句号。
看着高小琴已经彻底签字,祁同伟也松了一口气,律师脸上的谦和笑容立刻鲜活起来,眼角的细纹都透着轻松:“祁厅长,高女士,合作愉快。从法律层面来说,高女士现在与山水集团已无任何权属关系。”
律师小心翼翼地收起文件,放进公文包,又寒暄了两句,才脚步轻快地离开,那背影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利落。
茶室里只剩下祁同伟和高小琴,他端起紫砂杯,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积压在心头多日的浊气终于畅快吐出。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往椅背上靠去,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太清楚山水庄园意味着什么了。原身,就是这座盘踞在京州的奢华庄园,成了他权力寻租的遮羞布,成了他与赵瑞龙、高小琴捆绑的枷锁,最终一步步将他推向孤鹰岭的绝路。枪声犹在耳畔,那种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绝望,他这个穿越过来的祁同伟,可不想再体会。
而现在,协议一签,山水庄园就成了与他祁同伟毫无干系的过往。他在心底冷笑一声:山水集团之前拿下的那块地?那是丁义珍利用职权违规操作的结果,从头到尾,他祁同伟只是“知情未报”,顶多算监管不力,可这官场之上,“不知情”三个字,从来都是最好的挡箭牌。丁义珍现在自身难保,就算他狗急跳墙想攀咬,又能拿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他祁同伟何时直接给丁义珍送过钱?从未有过。所有的利益输送,都绕了八竿子的弯,走的是高小琴、山水集团的渠道,如今渠道已断,证据链自然也就断了。至于大风厂那块地,当初本就只是丁义珍与山水集团的交易,他不过是在会议上“顺水推舟”说了句场面话,现在切割得干干净净,更是与他毫无瓜葛。
唯一让他有些放心不下的,是陈清泉那个蠢货。一想到那家伙还在暗地里抱着“学外语”的龌龊心思,祁同伟的脸色就沉了下来。陈清泉的贪腐和荒唐,一旦东窗事发,很容易顺着线索摸到他这里来。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警告一番,让他收敛收敛,别自己找死,还连累旁人。
“同伟,”高小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将祁同伟的思绪拉回现实,“我现在也不是山水集团的总裁了,只是……赵瑞龙这次未免太过痛快了。我们与他合作这么多年,牵扯了多少利益,他就这么轻易地和我们切割,会不会背后有什么阴谋?”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动,眼底满是不安。
祁同伟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不管他有什么阴谋,”他抬眼看向高小琴,眼神坚定。
“至少现在,我甩掉了山水庄园这个最大的短板,这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他心里清楚,事情会这么顺利,恐怕离不开高育良的那个电话。
毕竟,现在已经不是之前了,祁同伟可是和高育良说过不少,也许,老书记也从高育良那语气中听出了什么,这才引发了蝴蝶翅膀,让赵瑞龙如此好说话。
“你尽快离开京州吧,”祁同伟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去国外找个安全的地方,以后就不要轻易回来了。等汉东的局势稳定下来,我会想办法联系你。若是……”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若是他祁同伟最终没能顶住压力,倒台了,那她就没必要再回来了,安心带着孩子过普通人的生活,也好过被他连累。
“同伟……”高小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不舍、担忧、眷恋,还有一丝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缓缓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
她知道,祁同伟此刻说出这番话,必然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容不得半分犹豫。
她和祁同伟还有一个年幼的孩子,这是他们之间最牵挂的羁绊。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她能做的,就是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不给祁同伟添麻烦,也为他保留一份最后的念想。
看着高小琴的身影消失在茶室门口,祁同伟再次端起茶杯,杯中已无茶水,他却依旧抿了一口。窗外的薄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玻璃洒在桌面上,映出他坚毅的侧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祁同伟要真正开始逆天改命了。原身的错误,他不会再犯,原身的遗憾,他要一一弥补。汉东的棋局,该由他来重新落子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反贪总局大楼的办公室里,气氛却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侯亮平身着笔挺的检察制服,身姿挺拔地站在秦局长的办公桌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秦局长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严肃而郑重:“亮平,你们二组跟进赵德汉这个案子,已经快两个月了吧?”
“回秦局,整整一个月零十三天。”侯亮平立刻答道,语气精准而坚定。
“好,看来你很上心。”秦局长满意地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递了过去。
“搜查令我已经给你申请下来了,这可是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批下来的。赵德汉这个案子,牵扯甚广,背后很可能连着汉东的一位副市长——丁义珍,正厅级干部啊!”秦局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们二组这次一定要打个漂亮仗,固定好证据,千万不能让我失望!”
侯亮平双手接过搜查令,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心中一阵激动。他紧紧攥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脸上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秦局,您放心!赵德汉这两个月的行踪,我们一直死死盯着,他的银行账户、房产、社交关系,我们都摸得一清二楚。今天,我就带着人去固定证据,保证把他的问题查得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