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说,所有人都觉得在理。
赵猎户当即扯了裤腿上的皮筋把野鸡腿捆着,拎在手里。
野菜也摘得差不多了,两大筐臭叶子,再加上些荠菜,多了太沉了怕累着小芽芽,一行人便不再多留,兴冲冲地下了山。
回到村里,刚巧是孩子们吃过晚饭的时候,还捧着温热的奶,乖乖在一旁等他们回来。
大伙七手八脚,把摘回来的野菜清洗,一捆捆扎好,整整齐齐码进芽芽的小推车,那只小野鸡,也被挂在推车把手上。
“还有小鸡?”芽芽震惊。
“芽芽,这个你带上,给你好心姨姨尝尝鲜。”赵猎户指着小野鸡。
“山里的野味儿,城里人稀罕,以前没封路时,都能卖到镇上酒楼去,你姨姨帮咱这么多,咱也得有点心意。”
芽芽用力点头:“嗯!我带给姨姨!”
天色越来越暗,方铁生细细核对过称:“臭叶子十斤,那边称跟咱不一样,就不按小把小把捆着了,荠菜两斤,虎子给这小车抬屋里去,芽芽要多注意自己安全!”
“知道啦!”木门关上,芽芽握着小推车把手,小野鸡咕叽咕叽叫了几声。
柳婆婆看着芽芽身影一晃,像往常一样,眨眼就没了踪影。
就是,这地上,咋还掉只鸡呢?
那只鸡腿上还扎着赵虎选的黄色小皮筋,这不就是想让芽芽带走的那只?
她捡起小鸡,打开门,朝院外的人摇了摇头。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瞬间明白了,活物,带不过去。
只有芽芽一个人,能去。芽芽只觉得眼前轻轻一晃,人就到了早市。
这两天吃得饱、睡得暖,身子骨结实了不少,那股子晕乎乎的劲儿轻了好多,脚下也稳稳当当的。
一眼就看见姨姨在路的斜对面红棚子底下炸着糖糕,油香飘得老远。
“姨姨!”芽芽左右看了一眼,没有车,连忙推着小推车往曹秀莲那边赶。
这次的野菜少了点可还是沉的,换成这边的重量,小二十斤。
曹秀莲一抬头,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忙擦了擦手迎上去,帮着芽芽把推车带过来。
“哎呀,芽芽来啦,又带着爷爷奶奶们摘的野菜?”
芽芽用力点头:“赵伯伯带着村里爷爷奶奶们去摘了好多臭叶子,赵伯伯还抓到一只小野鸡,说城里人喜欢吃,让我特意带给姨姨。”
曹秀莲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野鸡?
这可不行,这是犯罪,野生的野鸡可是国家保护动物,别说卖了,抓了吃了都是要罚款追责的!
她看着那小推车的盖,都不敢打开。
咱看不见就是没有野鸡这回事。
刚想拒绝,就听芽芽的声音:“我的鸡呢?”
她朝着小推车左右都看了看,车把手也摸了一遍,“我鸡呢?”
明明过来前都好好挂在车把上的,还用小皮筋捆了腿,咋不见了?
芽芽皱着小眉毛,围着小推车转了一圈,还回头看了一眼过来的方向,还是没找着。
曹秀莲拍拍心口,松了口气,这鸡应该是活的,怕是路上挂着掉了,小家伙不知道。还好鸡跑掉了,不然可是要闯大祸了。
她连忙蹲下来,轻轻拉住芽芽的小手,认真跟她解释:“芽芽,你听姨说,这野鸡啊,可不能抓,也不能吃,更不能卖。咱国家有规定,野鸡是保护动物,碰了要罚好多好多的钱,是犯法的,知道不?”
芽芽眨了眨眼睛,听得似懂非懂,只牢牢记住了一句:这边不能带野鸡过来,要罚好多好多钱。
她赶紧点点头,“知道了姨姨,芽芽记住了。”
“乖。”曹秀莲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掉了就掉了,没事没事,不打紧,心意姨收到啦。”
芽芽搓着小手,心里想着等回去要跟赵伯伯他们说说,小鸡不见了,姨姨这边不能抓小鸡。
见孩子还是有些惦记那失踪的小野鸡,曹秀莲连忙转移注意力,帮她打开小推车盖儿,指挥芽芽去旁边铺上塑料布。
盖儿一打开,原本那若隐若现的香椿味就浓郁了起来,曹秀莲眼睛一亮,这么多香椿,品相都是顶好的!
旁边还摆着几把荠菜,也都鲜灵的很。
依旧是稳定的品质,洗干净的一点泥土都没有。
她等芽芽铺好塑料布,两人一起把这些菜整整齐齐码上,才刚摆好还没吆喝,之前那个想包圆的大姨,就嗖一下跑过来了。
这会早市才开没多久,天灰蒙蒙的人也不多。
大姨一看全是香椿,眼睛都直了。
昨天带回去那点,就够炒一小盘,她家孙孙都没吃够,还有那荠菜,包饺子也就吃了一顿。
大姨直接绕过来,凑到曹秀莲和芽芽旁边,“大妹子,小娃,商量个事儿,这些,我全要了,你别吆喝了成不?”
这品质好的野菜,老一辈一眼就看得出,但凡听见了瞅着了,又得让。
芽芽眨眨眼,“奶奶,这个臭臭的叶子有这么好吃吗?您家里这么喜欢吃这个吗?这里可有好多好多呢!”
“哎哟,小娃,这可不是臭臭的叶子,这叫香椿,可好吃喽!”大姨被她呆呆的模样逗乐了,“香椿炒鸡蛋,你回头啊,叫家里人给你弄来试试,焯水,搁点油一炒,香得能馋掉舌头!我买多点儿,回去包饺子,冻起来,能吃好多回了。”
“这野菜就是应季才有,碰到就是赚到,我家人多,吃的快,多买点。再说了,小娃,你说,昨儿那刺嫩芽是不是山里已经找不着了,不然今天咋没带点来?”大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哇,奶奶你好聪明,那个带刺的,村长爷爷说只剩老叶子的了,不好吃,就没摘了。”芽芽瞪圆了眼睛。
大姨下巴又抬了抬,一脸傲娇。
曹秀莲在旁边听着,心里一盘算,一下子全卖完,芽芽就能早点回去,少在这挨冻。
她便笑着对芽芽说:“芽芽你看奶奶这么诚心这么喜欢,就都卖给这个奶奶行不?”
芽芽点头,“给姨姨留一把,其他都卖给奶奶。”
那大姨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可大丰收,赶紧掏手机给家里孩子打电话,这么多她可拿不完!
“小磊,赶紧来红叶早市,第一条岔口,红棚子,带现金嗷,昨儿那野菜摊子,妈全包圆了!”"
软乎乎地贴着身子,没一会儿后背就冒了细汗。
柳婆婆眼睛都红了,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熏的,抹了把眼角,小心地迈步走出灶屋。
“哇,婆婆好漂亮!”芽芽拍着小手,眼里满是欢喜。
村长几人瞅着柳婆婆身上的新袄,脸上热出来的红晕,搭着这红艳艳的花底,整个人都似乎年轻了几岁。
“村长爷爷、方爷爷、赵伯伯你们也挑一件穿,大家都有,芽芽全都买啦!”芽芽站在炕上豪气的一挥手。
赵虎早就按捺不住,一伸手挑了件蓝底小白花的,他瞧了一圈了,就这件最素。
芽芽买的袄子都是女款,所以每件都有花,不是小碎花就是大的印花,还带着小圆领。
村长手慢,挑到件棕底小粉花。
两人也是小心地珍惜着穿,方铁生没急着动,而是拉过芽芽的小手:“芽芽,这、这都是用咱那野菜换的?”
芽芽点点头,小手往小挎包里掏,哗啦啦摸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纸片子:“对呀对呀,就是用野菜换的!那刺嫩芽、臭叶子,好多人抢着要呢,一下就卖光啦!芽芽还把姨姨垫着的衣服钱,都还给姨姨咯!”
说着她当起小老师,扒拉着钱票教方铁生认:“方爷爷,你看这个红票票,一根杆杆两个圈圈就是100,可值钱啦!一张就可以买十件袄子!这个绿绿的,弯弯的数字是5,还有这个带一个圈圈的,是50!”
方铁生蹲在炕边,盯着那堆纸片子眼神发直,“天菩萨!这野菜换了十多张,一张就能买十件袄子!这野菜在那边怕不是仙物!竟能换这么多好东西?!”
芽芽听得咯咯笑,又想起什么,下了炕去把小推车拖了过来,“方爷爷,我还买了蛋蛋,还有甜甜的果子!这个黄黄的叫砂糖橘,红红的叫做草莓,可甜可甜了。”
村长和赵虎也不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了,帮着芽芽把车里的东西掏出来,一袋儿金黄的圆滚滚的果子,还有一篮子红彤彤的鸡心形状的带着芝麻点儿的果子,最底下,竟然还有整整一片白生生的鸡蛋!
村长当即咽了咽口水,好久没吃过鸡蛋了!
这蛋不知道能不能孵出鸡仔子。
赵猎户盯着那从没见过的果子,凑过去闻了闻,惊道:“好特别的香气,闻着就甜!”
“方爷爷别发呆,快挑衣服呀!”芽芽看到屋里三个大人都穿上了新衣服,只有方爷爷还是灰扑扑的模样,催促道。
“哎哎好!爷爷这就挑!”方铁生立马应着,挑了件棕黄色小碎花的袄子。
不多时,四个人都整整齐齐穿上了新袄子。
脸上红扑扑的带着喜气。
屋里烧着炕,又裹着三层夹棉袄子,没一会儿四人都热的冒了汗,却谁也舍不得脱,干脆带着鸡蛋果子去了院里,收拾收拾准备弄早饭咯。
这时天已大亮,村里的人陆续往柳婆婆院里来,一进门就瞅见院里站着的四人,瞬间都看呆了!柳婆婆、村长、赵猎户、方老头四人齐齐站成一排,个个穿着鲜亮厚实软乎的新袄子,手插在袄子毛茸茸的兜里,晃悠悠地站着,仰着鼻子,一副得意模样。
“我的娘哎!这是啥衣裳啊,这么好看!”
“这颜色,艳的晃眼,芽芽带回来的?”
“哎哟柳婆子!你这红袄穿着真精神,年轻十岁都不止!”
“这么金贵的袄子,得花不少钱吧,芽芽这孩子真是有心了!眼光还好,这料子这颜色,喜庆!”
村民们涌上来,眼里满是实打实的羡慕与惊叹,不见半分嫉妒。
围着他们四个人转着圈看,伸手想摸一摸那软乎乎的料子,又怕糙手给碰坏了,赶紧缩回去,嘴里不停夸着。"
荷花村,老弱病残。
手无缚鸡之力。
这些东西,不会变成财富,只会变成索命的刀。
这年头,兵荒马乱,天灾不断,哪儿都缺衣少食。
人为了一口吃的,都能红着眼拼命,更别说这么多闻所未闻的好东西。
真要露了馅,不用多久,豺狼虎豹一样的人就能把村里扒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望着脚下凝固的土坡,再过几天雨一落,这一片还得滑。
加固?还是……干脆就让它堵得更死?
堵死了,安全是安全了,可往后呢?他们守着这山,能撑多久?
芽芽一个小娃娃,总不能一辈子当他们的脚,他们的眼,他们的钱袋子。
更别说药。
村里老人一咳嗽,孩子一发热,连半副正经的药材都抓不着。
真要是闹起病来,这堵死的路,就是送命的墙。
还有后山。
赵猎户抬眼望向深山的方向,眉头拧得更紧。
那边的山坳里,是还有一个村子的。
以前没灾没难的时候,两边都极少来往,隔着一座山头,光是走过去到能看着村子都得两个时辰,还得防着山里的猛兽。
可谁说的准那边要是没了活路只能往这山里走,哪天就过来了呢?
赵猎户重重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上山猎过熊瞎子,下河摸过鱼,再险的山崖都敢攀,再凶的野兽都敢斗。
可如今,对着这一堆烂泥石头,对着一村子老弱,对着一个从天而降,带着满手希望的小芽芽,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风越吹越凉,土路上传来脚步声。
是村长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
老人没问什么,只往那堵泥石墙跟前一站,眯着眼看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赵猎户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叔,再过几天又要下雨,这坡还得滑。我在琢磨,是加固,还是……干脆让它堵得更死。”
村长摸了摸冰凉的石头,“堵死,那是把咱们自己活埋了。
麦子没种,药没处抓,娃娃们也不能一辈子关在山里,今儿铁生说了,小豆子是个读书的苗子,还寻思着等外头衙门的人把路通了,送去镇上学堂。”
“只靠芽芽一个娃扛着,那不是过日子,那是把娃往死里用。”
赵猎户喉结动了动,“可芽芽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一旦露出去,咱们……还有后山那村子,至今摸不清底细,这年头,人比野兽狠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