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你等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裴怡站在原地,看着他背上的包一晃一晃。
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
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哭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裴怡正在宿舍里批改下一届的期末卷子。
手机响了,是多吉发来的消息:
我过一本线了,超了三十多分。
裴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然后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我回塔公了,明天去找你。这次你得给我个名分。
裴怡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七月的塔公草原正是最美的时候。
草甸绿得像铺了一层绒毯,格桑花开得到处都是。
阳光灿烂得过分,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来受苦的。
想起无数次想逃跑的夜晚,想起那些听不懂的藏语,想起没有信号的周末。
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可现在呢?
她好像没那么想跑了。
第二天下午,多吉出现在校门口。
他穿着件白T恤,背一个斜挎包。
似乎晒黑了一点,笑起来还是那两颗虎牙和一侧梨涡。
手里拿着那张成绩单,举到她面前。
“裴老师,我考上了。”
裴怡看着那张成绩单,又看看他。"
“房卡。”他说。
裴怡晃晃悠悠从口袋里摸出房卡,递给他。
他接过去,刷开门。
背着她走进去,走到床边,轻轻把她放在床上。
裴怡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看着他。
他站在床边。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触碰她。
只是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裴怡躺在那里,看着他做这一切。
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口。
酒精把她的舌头绑住了。
他把被角掖好,直起身。
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
“晚安,裴怡。”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像怕吵醒她。
门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
裴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
裴怡很燥热。
梦里有一条蛇,有她大腿那么粗,紧紧缠绕着她。
蟒蛇的鳞片冰凉光滑,贴着她的皮肤游走。
最后越缠越紧,紧到她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暖黄色的夜灯还亮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
裴怡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虚汗。
她抬起手擦了擦汗,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
酒意醒了不少。
她撑着床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还穿着那件红裙子——
折腾了一晚上,连衣服都没换。
裙子被汗浸得有些潮,贴在身上。
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玻璃瓶的,包装挺高级。
她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去一大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让人清醒不少。
她看了一眼瓶子上的标签——
海拔4000米以上冰川水。
写得挺玄乎。
喝起来就是凉凉的,也没其他太大区别。
裴怡把空瓶子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裙子皱了,妆应该也花了,身上黏糊糊的,整个人都不对劲。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
刷牙,洗脸,把头发重新扎起来。
然后她站在淋浴间里,打开花洒。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舒服得叹了口气。
洗完澡出来,她裹着浴袍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
雪停了,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那……”她顿了顿,
“要是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他直接打断她,“我正好也要过去。”
裴怡点了点头。
他说的“过去”,应该就是去那家酒店住吧?
也对,他总不可能一直开着车在布尔津街头晃荡。
“那家酒店一楼有一家静吧。”他忽然说。
裴怡看向他。
“环境挺好的,调酒也不错。”他说,
“如果一会儿你安顿好了,愿意的话,我把车停在楼下,我们可以晚上喝点。”
喝酒?
裴怡没有很快答应。
她看着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一个陌生男人,大晚上,邀请她喝酒。
这剧情,她见得多了。
小说里、电影里、朋友的故事里。
这种情节往往都通往同一个结局。
她不是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她二十六岁了。
在偏远地区支教三年多,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
她知道大晚上跟一个陌生男人喝酒意味着什么。
可她又想起刚才那两个人。
想起那双在她腿上黏腻打量的眼睛,想起那个迈出车门的男人。
如果没有他——
她看了一眼罗桑。
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就那么等着。
她正想着该怎么拒绝,他忽然又开口了。
“别担心。”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却很认真。"
她想了想,好像是。
“你是在夸我长得漂亮吗?”她问。
“算是吧。”
“那你还挺有眼光。”
罗桑笑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前方。
裴怡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说来也奇怪,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想雪天找一处酒店下榻罢了。
从塔公折腾到布尔津,从被闺蜜放鸽子到差点被猥琐男骚扰。
再到现在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车里——
她的初衷从来没变过。
找个地方住一晚。
仅此而已。
“那家酒店,”她开口问,
“你刚才说的那个,你朋友开的。”
罗桑转过头看她。
“嗯。”
“真的还有房吗?”
“应该有。”他说,
“他一般会给我们几个朋友留两间,以防有人临时过来。”
裴怡想了想。
“环境怎么样?”
“很不错。”他说,
“我带人去住过几次,都挺满意。”
带人去住过几次。
裴怡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男的女的?
玩儿的还挺花。
但她没问。"
笑起来有点甜,看着乖乖巧巧的。
但偏偏配了一副凹凸有致的身材。
该有的地方一样不少,该细的地方一样不粗。
上大学那会儿,室友给她起外号叫“反差杀手”。
说她是网上说的那种“萝御双修”——
看脸以为是小萝莉,看身材以为是御姐。
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二百。
那时候她留着一头齐腰长发,洗完头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头发散开来,乌黑发亮,能晒一下午。
来塔公之后,洗头成了大问题。
宿舍没热水器,得自己烧水洗。
冬天冷得要命。
头发又长,洗完半天干不了。
有一次她洗完头去上课,头发还湿着。
路上就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硬邦邦地搭在肩膀上。
回来之后她找了把剪刀,对着宿舍那面掉了漆的小镜子。
一剪刀下去,齐腰长发变成了齐肩。
后来觉得还是麻烦。
又去县城理发店剪了一次,顺便做了个造型。
现在成了中短发,蛋卷头,蓬蓬松松地堆在脑袋上。
卷卷的弧度衬得脸更小了,而且也省事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继续念叨:
“我跟你说,你刘姨认识那个男孩真不错,在无锡有房有车,长得也周正。过年你回来,见一面能怎么着?”
“妈,我不见。”
“为什么不见?”
“我不想相亲。”
“你不见面怎么认识人?你都二十八了——”
“二十六。”
“好好好,二十六。二十六也不小了!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哪个不是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就你,跑那么远的地方待着,身边都是什么人?那些藏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