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眼神恭顺地看着他:“侯爷折煞妾身了。主君赏赐,妾室跪拜谢恩,这是侯府的规矩,也是本分。妾身不敢闹脾气。”
裴衍死死地盯着我,他大概是想从我的目光里找出一丝委屈、赌气,哪怕是隐忍的怨恨也好。
可是他什么都没找到。
我的眼睛里,只有对一个上位者纯粹的敬畏与顺从。
“阿辞,你别这样。”他忽然放软了声音,像是在哀求,“昨日那些命妇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在我心里,你永远是与我结……”
“侯爷慎言。”
我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甚至好心地出言提醒,“表小姐出身高贵,又是侯爷的表妹,这当家主母的结发之尊,自然只有她才配得上。妾身不过是乡野里粗笨的医女,能得侯爷垂怜赏一口饭吃,已是万幸,怎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这句话,我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阴阳怪气。
因为在第三针落下后,我如今的记忆里,我就是个被他顺手带回府的乡下大夫,做个妾,确实是我高攀了。
裴衍踉跄着倒退了一步,那只装着玉镯的紫檀木锦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滚落出来,沾上了泥土。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眼前这个一口一个妾身、连看他的眼神都透着等级森严的女人,根本不是他的阿辞。
他的阿辞,会在他生病时强势地夺过他的酒杯,会在雪夜里与他相拥取暖,会因为他的一句誓言而红了眼眶。
可现在,那些鲜活的东西,全从我身上消失了。
“你……”裴衍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哪里不适?”
他伸出手,试图探我的额头。
我却再次恭顺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妾身一切都好,劳侯爷费心。”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玉镯,用帕子细细擦去泥土,重新装回锦盒里,递还给他,“这等贵重之物,妾身身份低微,实在不配佩戴,侯爷还是拿去送给表小姐吧。”
裴衍没有接。
他看着我低眉顺眼的模样,一言未发,猛地转身,近乎落荒而逃般走出了偏院。
我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淡淡地收回视线,将锦盒随手放在石桌上,重新拿起了药杵。
药材还需要捣碎,我没有时间去揣测侯爷的心思。
毕竟,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妾室,最忌讳的,就是妄图看懂主子的心。
上元佳节,京城宵禁大开,十里长街华灯如昼。
裴衍破天荒地早早下了朝,没有去绾绾的院子,而是命人备了马车,径直来了我的偏院。
他不由分说地将一件雪褂子披在我的肩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讨好:“今日街上热闹,我带你出去走走。就你和我,不带旁人。”
我知道,自从那天我向他跪拜谢恩后,他心里便一直梗着一根刺。
他迫切地想要通过这种独宠的施舍,来证明我们之间还有往日的温情,来抚平他内心深处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慌。
马车停在最繁华的朱雀街桥头。"
“从前是妾身不懂规矩。”我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他福了福身,“如今进了侯府,尊卑有别,妾身不敢僭越。”
裴衍定定地看了我许久。
他似乎想从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找出一丝赌气的端倪。
“你懂事就好。”
最终,他将那盒玉容膏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过两日便是侯府的接风宴,届时京中贵妇皆会到场,你准备一下,随我一同出席。”
裴衍走后,我连看都没看那盒玉容膏一眼,继续翻开医书。
三日后,武安侯府设宴。
水榭长廊里衣香鬓影,管弦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裴衍被一众达官贵人簇拥在正堂,而我作为他的救命恩人兼贵妾,被安排在了女眷席的最末端。
我穿着一袭并不起眼的素色裙衫,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可即便如此,依然挡不住周围那些打量与鄙夷的目光。
“听说了么,这位就是跟着侯爷从乡下来的那个医女。”
“长得倒是一副狐媚样子,只可惜是个粗野村妇。听说侯爷遇难时,她死皮赖脸地缠上去,这才捞了个贵妾的身份。”
“嗤,山鸡也妄想变凤凰。你看她那双手,骨节粗大,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这等下贱之人,也配跟我们同坐一席?”
贵妇们用团扇半掩着面,肆无忌惮地嘲笑着。
那些刻薄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飘进我的耳朵。
我下意识地将手藏进袖中。
隔着重重叠叠的人群,我看向主座上的裴衍。
他其实听见了。
以他的耳力,那些毫不掩饰的讥讽绝对逃不过他的耳朵。
但他只是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大人们谈笑风生,偶尔越过人群看我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暂且忍耐。
他在权衡。
为了一个乡野出身的妾室去得罪京中的高门主母,不值当。
若是从前,那些贵妇的嘲笑绝伤不到我分毫。可此刻,我的心口却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痛的不是她们的轻视,而是裴衍的纵容。
我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在江南乡下时,村长家的媳妇不过是随口编排了我一句“不会生养”,裴衍便当场翻了脸。
那个素来温和的男人,硬是拉着我走到村长家,一脚踹翻了院门,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阿辞,是这世上最好的结发妻子。谁若再敢对她不敬,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那时他给我的底气,让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