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却可以。
手中捏着深褐色的龟息丹,我并没有立刻吞下。
我是个大夫,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亡的流程。
龟息丹的药效只有十二个时辰。
按照正常的葬礼程序,十二个时辰一过,我便会在封死的棺木里活活闷死。
所以,处理我“尸体”的人,绝不能是裴衍。
我抬眼看向窗外的天色。
上元节朱雀街惊马,伤了不少百姓,连京兆尹都被惊动了。裴衍今日一早便被急召入宫,不到天黑绝脱不开身。
他不在府里,如今这武安侯府后宅说话算数的人,便只剩下主院那位娇弱的表小姐了。
而放眼整个侯府,也只有她,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十二个时辰内,将我的尸体扔出去。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吹响了藏在袖中的竹哨。
哨声极低,不过半炷香,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便破雪而来,落在窗台上。这是医谷在京城的暗桩,只有谷主信物能唤动。
我提笔,在极薄的绢帛上写下一行字:
“今夜子时,城西义庄,接应故人。”
将信鸽放飞后,我回到桌案前,从药箱底层的夹缝里,取出了一枚赤色的药丸。
这药名唤“赤灼”。服下后,会伪造出“急痨”的脉象——高热、咯血,且在彻底断气后,尸体表面会迅速浮现出大片骇人的红斑。
在京城的高门大户里,“急痨”是比砒霜更让人避之不及的恶疾,极易过人,沾之即死。
绾绾本就患有心疾,最是惜命。
一旦偏院传出我死于急痨、浑身红斑的消息,她绝不会去请太医来细查,更不敢让我的尸体在侯府多留半刻。
这正是我最需要的死法。
服下赤灼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喉咙里便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我伏在床榻边,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喷涌而出。
我故意将带血的帕子扔在门槛边,确保来送饭的粗使丫鬟推门就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里衣。
那套师门至宝“祝由十三针”,被我贴身缝在了中衣的夹层里。
我走到床榻前,平躺下来,双手交叠在腹部。
最后,我将龟息丹放入口中,闭上了眼睛。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变缓。
一下……
两下……"
我没能走出武安侯府的大门。
守门的府兵长戟交叉,毫不留情地拦住了我的去路:“沈姨娘,没有侯爷的放行手令,妾室不得私自出府。”
原来做了妾,便等同于签了卖身契的奴才。
我转过身,拖着微跛的右腿,踩着积雪径直去了裴衍的外书房。
天将破晓时,裴衍才带着一身寒气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眼底满是红血丝,神色里透着深深的疲惫。看到我端坐在书案前,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皱起了眉。
“怎么不在偏院里歇着?”他走过来,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带着疲惫的安抚,“昨夜街上惊马,你受惊了。绾绾犯了心疾,我实在脱不开身……你的腿怎么样了?”
他终于注意到了我裙摆下渗出的血迹。
“侯爷,妾身想求一纸放妻书,或是良妾的放良文书。”我看着他,语气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求侯爷赐妾身路引,放妾身出府。”
裴衍伸向我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你要走?”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因为我先救了绾绾?沈辞,你能不能懂事一点!能不能别再闹了!那种情况,若是绾绾摔下去必死无疑!”
“侯爷误会了,妾身没有闹。”我看着他,如实陈述着我的考量,“妾身出身乡野,留在这里不仅受人非议,遇险时还容易丢了性命。这笔买卖,妾身实在做不下去了。”
“买卖?”裴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案,震翻了砚台。
“沈辞,你做梦!”他死死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是本侯的人,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武安侯府!没有我的允许,你死也得死在这里!”
他朝着门外厉声怒喝:“来人!将沈姨娘送回偏院,落锁!她若敢踏出院门半步,打断你们的腿!”
我被两名粗壮的仆妇强行押回了偏院。
沉重的木门在我面前关上,外头传来铁链绕柱的“哗啦”声和沉闷的落锁声。
其实被关起来,我并没有多害怕。我只是想起,在江南的茅草屋前,裴衍亲手扎起那圈竹篱笆时,曾从背后将我圈在怀里。
那天他将下巴搁在我的肩上,声音里满是缱绻:“阿辞,这篱笆把你圈住了。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咱们在这院子里白头偕老,你哪儿也不许去。”
那时的“哪儿也不许去”,是缠绵的红线。而如今这句“死也要死在这里”,却成了勒进血肉的铁链。
原来,同一个人的同一种执念,换了一个身份,便能从蜜糖变成砒霜。
我打开药箱,取出了第五根银针。
借着透进窗棂的冷光,我将银针稳稳刺入后脑的哑门穴。
尖锐的剧痛瞬间穿透脑髓。那个在竹篱笆前抱着我、许诺要白头偕老的男人,被刻刀一点点刮去,直到一丝痕迹都不剩。
第五针,忘白首之约。
拔出银针,我平静地擦干指尖的冷汗。
再看向窗外那扇被铁链锁死的院门时,我心里那点因为“被心爱之人囚禁”而产生的屈辱和窒息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硬闯是走不掉的。他为了那点可笑的掌控欲和颜面,掘地三尺也会把我抓回来。
活人走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