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头问了一嘴,赵虎也说没见着。
方铁生心里一咯噔,坏了,难不成又去那怪地界了?
他们之前琢磨的,只有晚上去最安全,这几天芽芽也都是晚上去,头一次的那个陌生的地儿,黑天人多,也没个认识的人,他们是不建议芽芽去的。
而且这也不是辰时,这会都快巳时了,芽芽会被带到啥地,他们谁也不清楚。
方铁生面上焦急,但又做不了什么事,只能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
芽芽的确又让小荷包带她过去了,一睁眼,竟还是第一回在那山神庙里去过的地方。
这个时间竟比上次来还要热闹。
她今儿穿的是好心姨姨给买的那身奶黄色新衣裳,小手小脸也都擦得干干净净,不是先前那身打满补丁破着洞、沾着泥灰的旧袄子了,走在小道边上,除了个头小小一个。
没人再用那种皱着眉、嫌她脏的眼光瞟她。
芽芽心里松快不少,手紧了紧挂在身上的小挎包,那里面放着好几张红票票还有些绿的蓝色的票票。
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地和酉时去的早市的人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拿着亮亮的手鸡对着小牌子晃一晃。
那就证明她的小挎包里的票票是能买到东西的!
芽芽腰杆都直了些,底气足足的。
她慢腾腾地靠着路边上溜达,姨姨说了,过马路要注意。
小眼珠子不够用似的,滴溜溜转,路边的小摊子一个接一个,摆的满当当,还挂着特别亮的带着图案、各种字的板子。
热腾腾的食物香气争先恐后往芽芽鼻子里钻,饶是她才吃过早饭没多久,也被馋上了。
她看啥都新鲜。
左边小摊支着大锅,油泡滋滋响,炸的鼓囊囊的臭豆腐在碗里滚一圈,拌上辣椒汤汁,撒上绿绿的香菜,又香又臭的。
芽芽捏着鼻子走远了些,这地儿的人咋都喜欢吃臭臭的捏?
臭叶子,臭豆腐。
隔壁的铁板烧冒出大片热气,圆圆的章鱼小丸子在铁板洞洞里乖乖躺着,老板用小签子扎着,挤上酱,撒一把海苔碎和肉末,香得芽芽咽了咽口水。
芽芽左顾右盼,她想找一找上次的卤蛋,可逛了差不多半条街还没有见着,全是稀奇古怪的吃食。
忽然一阵响亮又魔性的喇叭声从前面路口传来,一下盖过了周围的嘈杂,直往耳朵里钻:
“走过路过别错过,全场两元,两元一件!样样两元,件件两元!两元钱买不到吃亏,两元钱买不到上当!小文具小百货,挑啥都两元,快来瞧快来选,全场统统只要两元!”芽芽被这魔性洗脑的喇叭声勾着,小短腿不自觉就往声音来处走,挤过小半条熙攘的街,就瞧见个挂着红底黄字招牌的小店,门口摆着筐筐罐罐,那个发声的喇叭就搁在其中一个筐筐上头,还一遍遍喊着两元两元。
门框上还挂着厚厚的透明的塑料门帘,她伸长脖子往里头看,朦朦胧胧的。
芽芽又往前走了两步,旁边人来来往往的,时不时有人进出,掀起帘子,能从缝儿里看到清楚的亮堂的光和琳琅满目的东西。
芽芽紧了紧抓着小挎包的手,那里有她卖野菜的钱。
她知道两元是很小很小的钱,她肯定买得起。"
荷花村这会已是戌时,伸手不见五指。
土坯屋里只有灶膛里余烬留着点微弱的红。
芽芽抱着沉甸甸的保温桶,挪到炕边,摇着柳婆婆的胳膊,小小声喊着:“婆婆,婆婆,快醒醒,芽芽带吃的回来了,热乎的大肉包,还有甜甜的大茶粥!”
柳婆婆本就觉浅,除了刚入睡那会有点沉,这会被摇得迷迷糊糊睁眼,也看不见东西,眼黑的紧,就是鼻尖闻到一股格外清甜的米香。
她伸手往前摸索着,触到个冰凉的铁块一样的东西。
芽芽一拍脑门,将保温桶小心放到炕上,“婆婆别动昂,我去灶台掏下灰。”
说着芽芽就摸黑下了炕,一路又摸到灶台边,小手扒开灶膛里的冷灶灰,露出底下红通通的炭火余烬,然后抓一把旁边的干草,揉碎了塞到余烬里,用细木棍轻轻拨弄,不一会儿灶膛里就冒出烟儿来。
芽芽鼓着腮帮子对着烟轻轻吹几口气,把没烧透的柴火头凑过去点燃出小火苗,然后握着柴火头的粗端当临时的火把。
柳婆婆借着柴火头那点微光,终于瞧见了炕上那个圆滚滚,银亮亮的物件,她揉了揉眼睛,撑起身子。
“芽芽,这是啥,你又去了那怪地方?”
芽芽把柴火头小心地放到炕沿,火光映在桶壁上,亮的竟有些晃眼。
她小手握住盖子,学着那个姨姨的动作使劲一旋,见松动了,又转了两圈,那盖子就呼啦啦掉在炕上。
一股甜糯的热气“呼”地冒出来,暖融融的香飘满了小土坯屋。
柳婆婆凑过去,借着微光一看,桶里盛着黄澄澄的糊糊,颗颗圆滚滚的粒儿泡在里头,黏糊糊的裹着甜香。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吃食。
大茶粥?
芽芽又从袋子里摸出个小勺,塞给柳婆婆:“婆婆,尝尝,可好吃了!”
柳婆婆颤巍巍接过透明小勺,这么精巧的勺儿,比那传说中的琉璃还通透!
她少少的挖了一点尝,甜丝丝的糯香在嘴里化开,黏糊糊的暖融融的,那甜味不似村里难得的麦芽糖那般齁,清清爽爽的。
这么老大一桶,芽芽是怎么弄到的?
芽芽又把布袋子递过去,借着微弱的火光,掏出个巴掌大的肉包,白嫩的外皮还透着油星子,肉香味直钻鼻子,另一只手摸出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比村里过年才能吃到的麦饼还要白。
“婆婆你看,大肉包,还有大馒头,炸糖糕都是热的!”
柳婆婆接过大肉包,掰开,大块的肉块香味扑鼻,咕咚,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将一半塞给芽芽,“芽芽先吃。”
芽芽两只眼弯成小月牙儿,“芽芽吃了好大一碗大茶粥呢!这粥里也没有茶叶,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地方的人叫它大茶粥。”
说着还拍拍肚子。
柳婆婆一听就知道,肉包馒头那些这小丫头都没舍得碰,全带回来了,板着脸:“芽芽不吃婆婆也不吃。”芽芽叹了口气,小眉头轻轻皱着,无奈地接过那半个肉包,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软糯的声音带着点嗔怪:“婆婆,你怎么又任性了呀?唉,真是拿你没办法,芽芽真的吃饱啦。”
说归说,她张嘴咬了一大口肉包,暄软的面皮混着鲜浓的肉香在嘴里炸开,嚼巴两下,油润润的汁水就从肉馅里渗出来,在舌尖化开。
那肉馅儿剁得细细的,混着一点点鲜爽的葱香,芽芽眼睛弯成了两颗亮晶晶的小月牙,吃的可开心了。"
咸的,是真真切切的盐味!
村长猛地抬眼,看向柳婆婆和芽芽,浑浊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疑惑。
附近的地都被刨了一层又一层,出去路早被封死,外头的人进不来,哪里会有这么新鲜的还带着余温的新奇吃食?
柳婆子的心思,他怎么会看不出?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半点没问,芽芽这个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何止是她想护着,他们也都是一样的。
村长轻轻把卤蛋放了回去,盯着那小小的几份食物。
芽芽见他半天不动,仰着小脸:“村长爷爷,这些吃的是少了点,等下回芽芽再去捡,肯定捡多多的,让爷爷奶奶们,小豆子他们都吃饱,大家都能好好的!”
村长抬手,粗糙的掌心揉了揉芽芽的小脑袋,动作轻的不能再轻,刚要说话,就听见芽芽肚子“咕噜噜”一声,特别响亮。
“呀!”芽芽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捂着小肚子。
柳婆婆的心瞬间揪成一团,眼眶立马又红了。
孩子回来就说自己吃饱饱的,说这些是剩下的,她这蠢老婆子听她每个食物都能说出味道居然就这么信了!
谁知道这小丫头,根本就没舍得吃,估摸着就是尝了尝味道,就全留着给她们带回来了。
这么小的娃,撒这种谎,疼得她心口直抽。
村长也听见了,那声肚子叫跟锤子似的砸在他心头。
他看着磨盘上的吃食,又看着芽芽抿着嘴,装作不饿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重重叹了口气。
伸手捏起那块软软的带着彩色糖块的糕点,塞到芽芽手里,声音哑的厉害:“囡囡,这个你吃。”
芽芽摆手要推回去:“村长爷爷,我不饿,你们吃……”
“让你吃你就吃!”村长板起脸,却没半点凶意,只是把糕往她手里按得更紧,声音哽咽:“我们都是长辈,有手有脚的,哪里能让你一个小娃娃挨饿,还想着养我们?没这道理!你是村里的囡囡,该我们护着你,轮不到你替我们扛。”
“这糕你吃,这个圆的丸子也留着,还有这个透明的罐子,柳婆子你帮孩子收着,路通了还能换钱,这是稀罕物。剩下的爷爷拿去给其他人分一分,沾沾盐味。”
柳婆婆看着这一幕,别过脸,抹了把眼角,心里那点忐忑,竟慢慢松了些。
芽芽捏着软乎的糕点,看着村长爷爷把东西分出来,布巾重新系好,小心地抱在怀里,啊呜一口将糕点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含着糕,小声说:“村长爷爷,下回芽芽真的能捡更多的。”
村长蹲下来,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擦了擦她嘴角站着的糕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疼惜,声音放的轻轻的:“囡囡,爷爷信你。但你得记牢了,不管下回能不能捡到吃的,先顾着自己,知道不?”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巾,一字一句跟芽芽说,也像是跟自己说:“你才五岁,小小的一个,哪能让你扛着一村老小的日子?这不是你该担的。咱们吃了这口盐,沾了这口甜,身上就有劲儿了。”
“你赵伯伯他们缓过来,再上山寻些野菜菇子,村里的老头老太也能动弹了,咱们把村头那片荒地开出来,凑活捱着,等县城的差人把路通了,外头的粮,外头的人总能进来,日子总会好的。”
他顿了顿,又捏了捏芽芽的小手:“所以你不用想着非要捡多少吃的回来,你的平安,比啥都重要,哪怕下回啥都捡不着,爷爷也不差你一口吃的,知道不?”
芽芽腮帮子鼓鼓的,那小半块甜甜的糕她一直没舍得吞下去,藏在腮帮子里,满嘴都是甜香。
她含糊着应:“知道啦村长爷爷,芽芽会小心的。”
村长看着她这乖巧模样,站起身,又朝柳婆婆递了个眼神,那眼神里是彼此都懂的心思,护好芽芽,一起扛。
随后他抱着那包吃食,脚步比之前稳了些,朝着自家的方向慢慢走。"
明明自己还是个小豆丁,却还一本正经说着这样的话,芽芽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村里的孩子的大姐。
“好好,芽芽乖,爷爷先跟你婆婆去灶房,看看这些怎么热,热多少,你别急。”
村长收起眼中的震惊,将带过来的粗瓷碗放到炕边小桌,拉着柳婆子走到灶房。
“柳婆子,到底咋回事?芽芽这孩子,去哪挣的这些东西?”
柳婆婆靠在灶台边,缓缓开口,把芽芽两次摸着她娘留下的小荷包,突然去到一个陌生的奇怪的地方,两次都还不是同个地方的所有的事,都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村长越听,心越揪得慌,这孩子,小小年纪,还没人大腿高,就为了他们村里的老弱去了那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孩子说的轻巧,可她在陌生的地方,害不害怕,苦不苦,有没有受伤害,要不要付出代价,他们都一无所知。
他背着手,在狭小的灶房里走了两步,眉头拧成疙瘩。
荷花村,现在被封着,与世隔绝,村里就21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眼看就要熬不下去,是芽芽凭着这莫名的机缘,硬生生给村子拽回了一条活路。
可他,又怎么可以,把全村的活路,压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
但他们都懂,芽芽这性子,心善的很,若是拦着她,偷偷捂着这事,她定会偷摸将吃食塞给小伙伴,塞给村里老人,若是硬压着,反倒会委屈了孩子。
这些吃食,就算村里没有被泥石流封住,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能拿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心思。
柳婆婆轻轻点了点头,村长深吸一口气:“藏不住,也拦不住,去村头老槐树,把大伙都召集来,把这事明明白白说清楚。”
“咱荷花村就二十一口人,祖祖辈辈抱团过日子,个个都是信得过的。”
“若是……”
村长话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若是有谁起了歪心思,敢打芽芽的主意,敢把这事往外透半个字,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命也会亲手除了他!”
日头渐高,老槐树稀疏的树影下,人影缓缓聚拢。
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能坐的被抬到树下。
所有人都到齐了,安静地,等待着,目光都落在槐树下小土坡上的村长,柳婆子和被护在中间的芽芽身上。
他们脚下还有一个奇怪的银色小桶,一个大大鼓鼓的透着热气的布包。
村长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龟裂的树身,哑声开口:
“老伙计,你都看着呢。”他像是在对树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咱们荷花村就剩这点人了。”
他转过身,浑浊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枯槁而熟悉的脸:“路断了,粮绝了,盐没了。咱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瘸的瘸,瞎的瞎……按理说,该躺下等死了。”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咳嗽和细微的啜泣。
“可是,”老村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咱们荷花村的囡囡,咱们的芽芽,她不让咱们死!”
“昨天,我给大伙撒了谎,说那点咸汤是我寻的,其实,是芽芽寻的,是这孩子救了我们全村的性命!”
“今天,芽芽又给我们带来了这些东西!”
说着老村长颤巍巍伸手打开那个冒着热气的布袋子,柳婆子也上前,轻轻拧开保温桶。
瞬间,浓郁的香气猛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