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营养不良瘦瘦巴巴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不少,五岁跟这边三岁半小孩差不多,小身子端端正正坐在马扎上,更招人稀罕了。
大姨心善,又补了句:“你这么小,早市人多,自己回去姨也不放心,你记得爸妈电话不,姨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接你。”
芽芽眨了眨眼睛,电话是什么?她知道妈妈是娘的意思,那爸应该就是爹爹的意思,她连爹娘的样子都记不得了。
愣了愣,芽芽还是小声开口道:“姨姨,我爹娘不在了,跟着村里柳婆婆过,婆婆在家身子不好……”
大姨一听这话,恨不得给自己呼一巴掌,咋提这壶呢!
怪不得这娃穿的破破烂烂,小小年纪就一个人出来跑。她叹了口气,愧疚得不行,转身就忙活起来,翻出一个圆滚滚的保温桶,她平时给自己带饭用的,扎实。
掀开锅舀了满满一保温桶的大碴粥,拧紧盖子放到芽芽手边。
又扯了个塑料袋,装了满满一兜刚炸好的糖糕,估摸有十来个。转身又跑到旁边的包子铺买了五个透着油的大肉包,五个胖乎的白面馒头,扎好袋口又找了个大的无纺布袋,全堆芽芽身边。
“这些给你拿回去,你祖孙俩多吃点,吃饱点,啊。”
“算了,姨送你回去,这早市人多,你一个小娃走丢了可咋整!”
芽芽看着旁边堆的满当当的肉包馒头炸糖糕,又想收下又觉得不好意思,这么大的大包子大馒头,金黄的炸糖糕还有这个银色的亮亮的桶桶里的粥,带回去给村长爷爷,分一分,大家都能吃小半饱呢!
可是……可是姨姨给她粥让她烤火,她哪里还能要这么多东西,她听林婶子说过,那镇上集市的大肉包,一个都得三文钱!
她低头,小手捏着衣角,“不行,姨姨我不能要您的这么多东西。”
大姨拍拍她胳膊,“嗐,客气啥,你这一小时帮姨递袋子递小碗,干了不少活,这些就是你的工资,可不是白送的!”
芽芽愣了愣,工钱?她也是能干活儿挣钱的大人啦?
大姨又问:“你家在哪?姨送你到楼下去!”
芽芽心里慌了,她哪里知道这地方的路,她家要闭着眼睛飞回去呢,一会大姨瞧见她消失,肯定把她当妖怪!
她想了想,左右瞧了瞧,指了个没人的路口,“姨姨,我家就在那边,不远,我自己能回去。”
说着,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一只手提着包子馒头炸糖糕,另一只手,有些费劲儿的提起那个保温桶,“姨姨,下次我给您把这个洗干净再送过来!”
说完转身就噔噔噔往她说的那个方向跑,小短腿迈得飞快,“慢点,孩子,慢点,地上打滑!”
大姨提心吊胆地看着那个小豆丁消失在人群中,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见有客人来,又立马拿起夹子:“刚炸的糖糕,热乎的嘞!”
……
芽芽凭着一股劲跑到巷子深处,身后早市的喧嚣声渐渐远了,她才慢慢把东西放下,蹲在角落呼哧呼哧大口喘气。
胸口剧烈起伏着,胳膊因为一直坠着那沉甸甸的保温桶而酸的厉害。
她刚喘匀了气,衣襟里的荷包突然开始发烫,芽芽呼吸一滞,赶紧抱起那个保温桶放到怀里,然后将那装着大肉包和大馒头和炸糖糕的无纺布大袋子套在手腕上。
她抬头看着两个高高的石头房子中间的天色,默默估摸了时间,大概一个时辰?
上一次在那个有好多亮堂堂的彩色灯的地方,也是差不多一个时辰好像?
看来这怪地界,她每次只能待一个时辰,就是不知道下次会是在哪里。
熟悉的晕乎感再次袭来,不过眨眼的功夫,眼前灰扑扑冷冰冰的石头屋子就被熟悉的土黄色取代,怀里那个圆桶还稳稳当当地抱着,袋里的包子馒头散发着阵阵热气。"
小手抱出三盒牛奶,放怀里兜着满满当当。
她站在门口朝外喊:“小栓子、小豆子快过来!”
小豆子和小栓子听见喊声,立马停了挖土的小手,抬头往门口一瞅,俩娃齐齐“哇”了一声!
俩小不点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芽芽。
芽芽头上戴着白白的毛茸茸兔耳朵帽帽,俩软乎乎的兔耳耷拉着,风一吹,帽帽上的毛毛轻轻晃,身上穿件奶黄奶黄的袄子,那颜色比他们吃过的最鲜的鸡蛋黄还要嫩,蓬蓬的下摆还带着花边儿。
往日里灰扑扑的小丫头,今儿竟像观音座下的小仙童,眉眼笑盈盈的,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儿,怀里兜着三个白白方方的小盒子,乖乖巧巧站在那,好看得让小豆子和小栓子挪不开眼。
“芽芽姐,好漂亮!”小豆子先喊出声,拉着小栓子就往门口跑,小栓子颠颠跟着,嘴里也含糊喊:“姐姐,好看!”
俩小子跑到跟前,瞅着芽芽身上像云朵一样蓬软的袄子,小手痒痒想摸,又瞅着自己满手泥污,赶紧往粗布衣裳上使劲蹭了蹭,蹭得小手发红,才敢小心地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戳了戳芽芽的袄子。
“哇!好软!”
芽芽把牛奶往他俩手里各塞一盒,认真道:“这个给你们,咱仨一人一盒,那边姨姨说,小孩子要吃这个,能长高,还能变聪明!”
小栓子听到能长高,小手将盒子攥得更紧了,他现在是村里最矮的娃。
他要变高高的,变聪明,快快长大,长成像赵伯伯那样威武的人。三个小不点凑在一块儿,对着纸盒捣鼓半天,还是芽芽记着曹秀莲教她的样子,摸索着抠开盒子上粘着的吸管包装,然后小手握住吸管对着那个透明的圆形银片片一扎,一股淡淡的奶腥气就飘了出来。
芽芽又帮小豆子和小栓子也插上吸管,然后拿着自己那盒狠狠吸了一口,一股甜丝丝的奶味顺着喉咙滑下,好喝的忍不住想跺脚。
小栓子有样学样,抱着盒子对着吸管吸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随后小口小口一点点地嘬,芽芽姐姐肯定是小仙女下凡,不然怎么能变出来这么好的吃的!
早饭时分,柳婆婆家的灶上热气腾腾,香味飘的满院都是。
李婆婆和林婶婶把昨儿赵猎户又带的几块葛根和白花花的精米掺在一起,煮了锅浓稠的粥。
昨天他们觉得吃上葛根糊糊就是顶顶好的事了,结果刚吃完糊糊就有大白馒头和肉包,这都快赶上县里老爷的日子了,没成想,今儿更加厉害,芽芽居然带来了精米细面还有肉!熟的,煮好的,也不知道是啥卤味方子做的肉,那一加热,隔老远就香的人一哆嗦。
村里人将桌子都搬到了柳婆婆的院子,没了围墙的院子,那可是能放好多桌子。
四个大方桌拼一块,二十一个人都围在桌前,热闹的很。
桌上一大盘棕褐色的卤肉冒着热气,那一大块带着骨的酱肘子,皮厚厚的肥油汪汪的端出来还颤着晃着,勾人的紧!
旁边的肉片儿,听村长说竟是牛肉。
别提有多吓人了,这可是牛肉啊,吃一口都要下大狱的,芽芽居然也弄到了!
还有那护心肉、猪头肉,别说平日,过年村里都吃不上这么好的!
因为有了两大包盐,林婶子还弄了盆野菜汤,焯水,撒点盐末一搅和,就是一碗带着春天鲜气的美味。
如今大伙儿都知道,这山里头的刺头芽能换吃食,心里有了底气,也不再抠抠搜搜舍不得吃,个个敞开了肚,吃饱吃好,不浪费!
蓄上一把子力气,再去山里坡上割刺头芽,那力气大的帮柳婆子家干活。还有春耕,这会子眼瞅要回暖了,田里的地还没耕,那板结的土,没点力气可干不动!
村长也反复叮嘱:“别省着,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春小麦马上就能下种子了,松土挑水都是力气活,别让我看着哪个故意省吃食给自己病倒的!看我不念叨他!”
精米糊糊绵密香甜,肘子肉软烂入味,还有人带着昨天没舍得吃完的包子馒头糖糕过来的,一口馒头一口肉丝,一个个捧着碗吃得停不下来。
林婶子口淡,给自己倒了碗野菜汤,吃着吃着觉得不对了,心疼地一拍大腿:“哎哟!这刺头芽咱以前都是对付着吃,还觉着喇嘴巴,清汤寡水的,如今一想,这一口下去,能给芽芽换多少东西哟,真是心疼!”"
芽芽小口舔着红果子外层亮晶晶的糖壳,把方才发生的事絮絮叨叨说起来,从胸口荷包发烫,到天旋地转进了热闹的地方,那里有比太阳还亮的彩色的灯,有轰隆隆的铁怪兽,还有好多好多的吃的。
她说着还扯过胸口的荷包给柳婆婆看,那灰扑扑的小荷包绣着歪扭小花,怎么看都平平无奇。
“婆婆你看,就是它带芽芽去的,烫烫的,转圈圈,就到啦!”
柳婆婆的目光凝在那荷包上,那是芽芽娘给孩子缝的小荷包。
是芽芽娘在天上保佑芽芽吗?
她抬头望了望屋顶,心里又惊又奇,更多的却是后怕。
她把芽芽揽进怀里,枯瘦的手紧紧环着她的小身子:“我的傻囡囡,孤身一人去了那陌生地方,就不怕?”
芽芽窝在柳婆婆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泥土草木气息,摇摇头,小手揪着她的衣襟:“有一点点,但是就一点点,芽芽想给婆婆找咸的,婆婆吃了就好啦!”
柳婆婆抱着怀里小小的、瘦骨嶙峋的身子,喉咙里又酸又堵,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蜡黄的脸滑下来,滴在芽芽的发顶,温温的。
芽芽窝在柳婆婆怀里,小手拍着她的背:“婆婆不哭,吃饱饱就不疼了。”
随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有些遗憾:“婆婆,那个地方还有油亮亮的大猪蹄,香得很,芽芽差一点点就捡到了,就差一小步!”
说着还不自觉舔了舔唇角。
那个油汪汪的,香喷喷的有好多肉肉的大猪蹄,好可惜啊!
柳婆婆发着呆,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怎么会平白无故给芽芽捡到这么多吃的,孩子带吃的回来要付出什么代价?
“婆婆,荷包还在呢,娘肯定还能带我去!下次芽芽要捡好多好多吃的,不光给婆婆,还有村东的瞎眼王爷爷,辛苦帮大家上山找吃的的赵伯伯,帮芽芽缝衣服的林婶婶、还有村长爷爷、小豆子、小栓子……”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好多人啊,下次找婆婆要个小布袋才行!
柳婆婆抱着她的手一紧,低头看着孩子眼里纯粹的光,心里又暖又酸,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囡囡心善,可那地方陌生,万一有危险……”
“不怕的婆婆!”芽芽立刻仰脸打断她,“荷包会带芽芽回来的!娘也会在天上保佑芽芽!芽芽跑得快,也会躲,肯定能捡好多吃的,让大家都不饿,都有力气!”
柳婆婆看向那剩下的小半颗卤蛋,蛋香里带着浓烈的咸味,是村里人急需的盐,是救命的食物。
村里断盐近两个月,连带着存粮见了底,赵猎户扛着弓箭进山,走半道就腿软栽在坡下,被人抬回来时,嘴唇泛着青白,连话都说不连贯。
好了一点就又进了山,他是村里唯一的壮年劳动力。
山里头的野物躲得没了影,没了和外界的联系,没有食物没有盐,荷花村里的这二十一口人,就像随时都要被阎王殿勾走一般,个个都是在等死的模样。
说不定什么时候,整个村子就真的消失了。
芽芽的话撞在她心上,软乎乎的,却重的让她喘不过气。
小小的孩子捧着块软乎乎的糕饼,“婆婆,我们吃不完的给村长爷爷吧,村长爷爷最会分东西了,让他给其他爷奶们分点,他们吃了就有力气了。”
柳婆婆想起村口躺着等死的老人们,还有村里那很久没有响过的石磨。
芽芽扒着门框,小声说:“婆婆,大家有力气了,就能翻地种菜,赵伯伯也能再进山找吃的,我们就不用等死了,芽芽想让大家都整整齐齐的。”
这话像根针,扎得柳婆婆心口发酸。
她何尝不想,可那荷包的秘密,是芽芽的命根子。"
村长点头。
这巨石一块叠着一块,深不见底,凭他们村里这几个人,别说打通,就连挪开一块都难比登天。
“外头怕是觉着咱荷花村的人已经死绝了,这地啊,不加固了,雨季一来,再冲两道,就是荷花村的一道墙。外头想要来,很难,除非十月征税,咱们还有半年的时间,等芽芽再懂的多一点,咱能多了解一点那个地界的情况。”
“这就是咱们的活路。”
“麦种各家都还留了些,加上山里的葛根,够咱活这大半年了,那两包盐,也足够了。”
赵猎户听着村长慢吞吞的一句句话,那浮浮沉沉的心像是有了落处。
“就是那后山,虎子啊,你还能翻山不?”
赵猎户粗粝的手掌在裤腿上狠狠一擦,“能翻。”
“这几天,吃的好,油水足。叔,今夜我就能摸过去。”
村长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
“芽芽还能去两趟,她呀,每一回,给咱的都是惊喜,这孩子,太懂事儿。她紧着的都是用的吃的,那地界,娃娃衣服那么漂亮,能没小孩喜欢的?她一个没买过。”
“那小零嘴儿,也没见着买,她一点没舍得给自己买,咱啊,下午再多弄点臭叶子,让芽芽多换点钱,手头钱多了,她也舍得用。”
“等明儿晚上,你再过去,就远远看看情况,别给人发现了。”
赵猎户喉一滚,重重点头。
“知道了,叔,地窖我们已经弄好了,下午可以跟你们一块儿上山,咱紧着那臭叶子摘,值钱!我知道好几个地方有。”村长望着村尾缓缓升起的炊烟,那是林婶子她们已经到了柳婆子家烧今日的第二顿饭,锅灶已经热了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赵猎户的胳膊,“走吧,先吃饭,吃饱了,咱再上山挖野菜,摘臭叶子。”
另一边,柳婆婆院里。
柳婆子和林婶子烧了一大锅水,用着那簇新轻便的水瓢,给芽芽好生洗了个热水澡。
那粉色的肥皂,香的,隔老远都能闻着,也不知道是啥花儿的香气。
怕芽芽冻着,没敢洗头。
新毛巾软乎乎的,擦过被香皂润过的小脸,嫩生生的。
芽芽一走,带起一路香喷喷的风。
小栓子跟在后头,像个小跟屁虫,“姐姐,香香。”
小豆子还在一笔一划练着字,方爷爷说了,等他识得一百个大字,就给他一张纸,能在纸上写字了。
一大一小穿着厚厚的棉服袄子,在平整的院里嬉笑打闹。
一抬头,芽芽看见老村长和赵猎户过来,眼睛亮了亮。
“村长爷爷,昨天的鸡蛋,孵出小鸡仔了吗?”
村长被她问的笑出声,弯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哪有那么快哟。”
一群人热热闹闹凑在一起吃了顿热乎饭,放下碗筷,大队人马便背着筐,提着篮,往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