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铁生用棍指着地上的数字,“要么就是那边的东西不值钱,要么就咱这刺头芽金贵,但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咱这刺头芽,能在那边换大把好东西!”
村长和柳婆婆有些欲言又止,方铁生似乎知道两人的疑问,又接着道:“我也怀疑过是不是那边那个婶子好心,故意给芽芽按高价买的这不值钱的刺头芽。芽芽呢也不信,但她亲眼瞧着那婶子一吆喝,人上赶着买,抢着要!”
“这两天,咱除了给柳婆子家通火炕,扩院子,挖地窖、摞灶的,其他的都召集起来,都往山里走,找刺头芽,找到地儿,一天摘个半车,让芽芽带过去,换东西,换钱。”
“等换了米面盐这些,咱村里人就不愁吃了!回头换了那边的钱,芽芽想吃啥,她就有银钱自个买了!就不用羡慕人家吃啥穿啥!”
众人一听,眼睛全亮了,连连点头。
在他们等芽芽回来的时候,也商量好了。
柳婆子的土坯屋,太小了,漏风漏雨不说,炕还被堵了大半,睡着都不热乎。
芽芽帮村里人去那边寻活路,他们总不能啥也不贡献,先把芽芽和柳婆子睡的屋规整规整,还有芽芽带回来的东西,那也得有个地收着,村里青黄不接,吃啥全靠运气,那干脆先给柳婆子家砌个大灶,往后都在这吃。
村里人不多,地方也不大,凑一块,热闹!
还能多了解了解那边的情况。
村长大手一挥,将柳婆子家屋前的地多划了两片,明天就开工。
没成想,这未雨绸缪的计划还没动工,芽芽就给他们带来这么大惊喜!
几人还沉浸在这天大的惊喜里,七嘴八舌商量着上山找刺头芽的章程,转头就见芽芽的小脑袋一点一点耷拉下来。
这都是戌时了,孩子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回来,折腾大半宿早该累坏了。柳婆婆赶紧起身,端过早就烧好温着的水,村长忙放柔语气,拉着两人起身:“快别聊了,让囡囡歇着。”
柳婆婆拧了热毛巾,细细给芽芽擦小脸,又小心褪去她身上的新衣裳,那料子脱下来还有嗖嗖的声音,柳婆婆动作更轻了。
小心地将那衣裳撑开盖在芽芽身上,这衣裳,摸着松软厚实,比家里的芦花填的粗麻被可好太多了,芦花被又糙又沉,摸着还磨手。
但怕芽芽冷着,柳婆婆还是把被子继续给芽芽盖上,掖了掖被角,心里默念:咱芽芽能过好日子,比啥都强。
天刚蒙蒙亮,柳婆婆家院子就热闹了起来。
村里能干活的都来了,轻手轻脚怕吵着芽芽,有的扒旧院墙,又的和泥等着砌新灶,还有几人拎着锄头去屋后寻地方挖地窖。
院里院外忙活不停,一派热火朝天。
芽芽一觉睡醒,揉着惺忪睡眼推门出来,瞅见满院的人,当即懵了,小眼神直愣愣的。
大家伙见她醒了,立马笑着围过来,语气格外亲切:“芽芽醒啦?累不累呀,饿不饿?”
“困就再睡会儿,不着急。”
“昨儿辛苦囡囡了!”
芽芽眨巴眨巴眼,小声问:“林婶婶,李爷爷,赵伯伯你们在干啥呀?”
林婶子笑着打趣:“给咱芽芽修院子砌大灶呢!大家都靠芽芽养着,往后咱都在这院子一块吃饭。”
芽芽一听,立马拍着小手笑起来:“好鸭好鸭!之前就我和婆婆两人吃,可安静了,人多热闹,婆婆肯定开心!”
“放心呀婶婶,芽芽现在可厉害了,昨天带了好多好多好多吃的,能养活大家!”
正说着,她瞅见小豆子跟小栓子蹲在墙角挖土块,眼睛顿时一亮,转身就往屋里跑,从那牛奶箱里费劲巴拉的掏啊掏抠啊抠。"
昨天下午,柳婆婆就烧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
芽芽把小耳朵贴在婆婆嘴边,听了好久,才听清几个模糊的字:“盐……芽芽……”
盐,芽芽知道盐。
它能让没滋没味的菜变得可口,
也能让没力气的人重新活蹦乱跳起来。
可没有盐。
整个村子的盐粒都用完了,
芽芽找了三天,甚至灶底里的泥都抠了一遍,连一粒盐星星都没找到。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灶台边,掀开破了个洞的小铁锅。
锅里只有几颗干巴蔫黄的荠菜,是她昨天扶着墙,挪到山边坡地挖的,苦苦的。
她小口小口啃了两根,又慢慢往外头挪。
她要去找村长爷爷。
村里的石磨旁,老村长蹲在那里,手里攥着没烟的烟杆,一下一下磕着磨盘。
“村长爷爷……”
芽芽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哭腔,还有点沙哑。
她挪到村长爷爷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婆婆烫烫的……肚肚空空的……要盐……”
老村长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芽芽,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再等等……”
等什么呢?
芽芽不知道。
她歪着小脑袋想,
等黄泥路化开?
等穿着官服的叔叔们把叔伯们送回来?
还是等天上掉下来盐和吃的?
可天上只有灰灰的云,什么都不会掉。
村里的磨盘不转了,菜地荒了,山里的路走不了,连风都是苦的。
芽芽松开村长爷爷的衣角,慢慢走到村尾那座矮矮的山神庙里。
供桌上连点香灰都没有,早就没人有力气上香了,落了一层厚厚的土。"
说着村长便风风火火往林婶子家去。
叮嘱完后又往村头去拿那个银色的桶。
捧着那桶时,村长忍不住感叹:这东西可真是个宝贝,粥放里头,只要不打开盖子,就一直温乎的,这要是让外头的瞧见了,少说也得值一百两银子。
不过也就想想罢了,村长心里门儿清,这种宝贝一旦被外面的知道,他们守不住,财不露白的道理,在这山里过日子,比啥都重要。
村长带着洗净的保温桶过来时,林婶子还在给芽芽缝衣裳,小挎包已经在芽芽身上了。
她特地拆了自己的袄子,掏了点棉花出来。
芽芽的袄子太薄了,薄薄一层柳絮,破洞里塞着稻草,整个荷花村的人都不富裕,棉花袄子那得是有点家底的才穿的。
林婶子的棉花袄子是荷花村独一件,她男人新婚那阵,去县里给她买的,可惜……
林婶子将棉花塞进芽芽的小袄子里,然后妥帖的给她打上补丁,虽然不太好看,但起码暖和扎实干净!
村长还顺手塞了十几个铜钱放到芽芽的小挎包里,说不定那个地界能用上呢?
……
村民们难得的吃了一天的饱饭,个个精神头十足。
荒了的田地都有力气侍弄了。
赵虎几人从柳婆婆那儿出来后,看着挡在山路的大石头和厚重的泥土,心头若有所思。
若是没有芽芽这事儿,他们但凡有点力气都会来这边稍微挖一挖,争取早点通外边,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再看看吧。
芽芽背着小挎包,去了村尾的坡地,晚上她就去给好心姨姨还桶,想给姨姨带点东西。
可荷花村太穷了,芽芽能想到的只能是找找看有没有蕨菜,这是她认为山里头最好吃的菜,嫩嫩滑滑的,比荠菜好吃多了。
荠菜吃起来又苦又涩,要弄的好吃得舍得放盐。
坡里的土坷垃被翻得零零散散,连荠菜都没几颗,更别说芽芽心心念念的蕨菜了。
村里的大人小孩这两日但凡能动弹,都把坡地翻了个底朝天,早摘的干干净净。
芽芽抿着小嘴,小短腿一步步往山边挪,心里还惦记着要给好心姨姨带点像样的东西。
蕨菜没寻着,荠菜她是打心底里不喜欢,那股子苦涩味嚼着总咽不下去,走着走着,眼尖的她忽然瞧见山边的灌木丛里,好几棵带刺的树杆子尖上冒出一丛丛紫红色嫩茎。
芽芽眼前一亮,这个好吃,平日里都是要用镰刀把树砍断了摘的,这点儿估计是新长出来的嫩芽,还没被人割走。
这会儿身边没大人,芽芽左看右看,也顾不得刺扎人,扒开灌木丛走了过去,小手使劲掰着树干将它弄弯,另一只手使劲捏着那个地下的茎一扯,没扯动。
刺尖勾着她的小手,一下扎出细小的血洞,渗着红红的小血珠。
芽芽小嘴一瘪,一包眼泪含在眼里,皱着小眉头继续掰树干。
淅淅索索的声音引起了不远处挑水下山的赵虎的注意,他眼睛一亮,莫不是里头有野物?
放下手中的挑子,几步走过来,一看是芽芽,小手血呼啦的,可把他吓坏了。“哎哟我的芽芽哟,你咋去摘这扎人的玩意儿,这树全是刺!要啥跟伯伯说一声,伯伯给你弄!这小手,扎成这样多疼啊。”"
柳婆婆看她这模样,嘴角偷偷抿着笑,也慢慢咬着手里的肉包,鲜美的滋味是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都没尝过的,如今却托小芽芽的福,让她这个老婆子也尝到了神仙般的美味。
炕上还有五个大白馒头,四个大肉包,一袋儿金黄的饼子,在这开春天气,能放好久。
“我的傻囡囡,这次有没有受委屈,这么多的东西,干干净净的还有这么稀罕的物什,那地儿再浪费也不能这么扔吧?”
芽芽是个非常有分享欲的孩子,正想跟柳婆婆说呢,她就问起。
想到那个好心的姨姨,本就笑呵呵的小脸笑的更开了。
“婆婆,芽芽这次到了个叫东北的早市的地方,那里又好多菜,黄澄澄的果子,摞的高高的摆面馒头。芽芽还碰到个好心的姨姨,脸圆圆的,她给芽芽烤火,还让芽芽喝这甜甜的粥。芽芽帮她递东西干活儿,她还给了芽芽这么多东西,说是给芽芽的工钱!”
“这银桶桶可神奇了,装着粥一直都是热乎的。还有这个小勺,都是姨姨的,下次芽芽再去,一定要洗干净送回去,可不能白拿姨姨这么金贵的东西。”
她又吃了一小口肉包,继续念叨:“姨姨还想送我回家呢,可是芽芽怕姨姨看到芽芽突然消失,把芽芽当妖怪,就指了个路口跑啦!”
柳婆婆静静听着,手轻轻拍着芽芽的背,娃儿脊背瘦瘦的,眼里满是心疼和庆幸。
心疼着孩子小小年纪,在陌生的地界小心翼翼,担惊受怕,还要考虑这么多事情。
庆幸她能碰到这般好心的人,还能这般懂事,知分寸。
她对着火光,双手合十,小声念叨:“多谢各路神仙庇佑,多谢好心的人护着我的芽芽。”
又注视着芽芽的眼睛,郑重道:“芽芽,下次再去如果又是新地方,可一定要小心,对陌生人一定要保持警惕,婆婆还是那句话,希望你少去,不想你冒险。你是婆婆命根子是婆婆的宝贝。”
芽芽乖乖点头,柳婆婆知道她拦不住,孩子懂事,她也不好说什么。
祖孙俩你一口我一口,把肉包吃完,那满满一桶大碴粥也下去了大概一个指节那么多。
肚腹填得暖暖胀胀的,柳婆婆只觉得吃了这些,冒了身汗,烧都完全下去了。
柴火头的火苗渐渐弱了,柳婆婆下炕拿了洗脸布浸湿,给芽芽擦干净手脸,把她往炕里边推了推:“乖囡,快躺好睡觉,婆婆收拾完就来陪你。”
芽芽乖乖扯过薄被,眼皮慢慢发沉,没一会儿就呼吸浅浅地睡熟了。小脸上还带着笑意。
柳婆婆轻手轻脚下地,先把那银亮的保温桶学着芽芽的样子,把盖子细细拧严实,指尖摸着冰凉光滑的桶身,心里满是稀奇。
又把那透明小勺擦干净,和保温桶一起放进炕边的旧木柜,然后把剩下的四个肉包,五个大白馒头,十来个炸糖糕连着布袋子一起,也放进柜子,这才从底下摸出一把小铜锁扣上。
最后将柴火头摁进灶灰里熄了火,又拢了拢表层的灰,护住底下的炭火,收拾妥当,她才摸黑回炕上躺好,搂着芽芽小小的身子,闻着空气里还残留的淡淡肉香,一夜安稳。
……
天刚蒙蒙亮,清脆的鸟鸣揉着料峭的晨风,唤醒了沉睡的荷花村。
昨日下午赵猎户上山,从山涧捞了几条拇指粗的小鱼,还刨到几根野葛根,换做前一天,他都没力气刨这块地儿,多亏了村长分的那点吃食。
带着泥腥气的块根沉甸甸的,算是难得的收获。
傍晚回村后,他便把鱼和葛根都交给了老村长。
这会村长在村口支起大锅,林婶子和村长媳妇李婆子将这几根野葛根削去粗皮,切成小块,锅里添足了水,慢火开始熬着,等着变成葛粉糊糊。
村里二十一口人,每人也只能分到小半碗。
大家伙儿昨天进了盐,有了点力气,都没闲着,村口煮着糊糊,几个老爷爷互相扶着,挎着竹篮往村边坡地走,那里野菜被刨了一遍又一遍,他们仍蹲在地上,眯着眼睛,扒着泥土找那些刚冒头的荠菜、苦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