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有令,任何人不得留在偏院伺候,违者重罚!”
小桃哭着想去收拾一片狼藉的地面,却被云舒拦住。
“别收拾了,”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这些东西,本就不属于我,随它去便是。”
小桃还想说什么,却被她轻轻摇首拦下,只淡淡吩咐她先退下。
次日寅时,云舒便被门外的婆子叫醒。
她起身穿上旧衣,拿起备好的工具,走出了偏院,开始清扫回廊。
下人们见曾经高高在上的主母沦为仆役,一个个都来看热闹。
有人站在廊下窃笑,有人故意将污水泼在她刚打扫干净的地面上,可云舒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旁人嘲讽,她充耳不闻,污水泼来,她便重新擦拭。
这日她在院子打扫,顾景衍与温泠汐并肩走来。
温泠汐看见云舒,面露不忍地开口:
“姐姐,你跟老夫人服个软好不好?就说你不该让阿钰推我……”
“只要你低头,我一定帮你求情,让他们饶了你,你也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云舒手中扫帚未停,头也不抬:“我没有错,无从认起。”
温泠汐表情一僵,随即又露出委屈又为难的模样:
“姐姐,我知道你素来心高气傲,可眼下这般境遇,硬碰硬只会苦了自己啊……”
顾景衍看着云舒固执的模样,脸色更沉,冷呵一声:
“泠儿一片好心,你却执迷不悟到这般地步,根本不配别人对你半分善意。”
“我们走,不必在她身上白费功夫。”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云舒握着扫帚的手微微收紧,指腹被粗糙的木柄磨得发疼。
她不难过,只是觉得可笑。
曾掏心相待的人,却从始至终不愿信任她半分。
风掠过回廊,卷起地上碎叶,也吹散了她心底最后一点余温。
午后。
云舒正埋头劈柴时,小桃悄悄把她拉到一旁。
“夫人!神医那边来消息了!”
“三日后子时,会派人来侯府后门接应您。”
闻言,云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够了。”
顾景衍打断他,语气淡漠:
“我不休妻,已经是看在这份情分上了。但这侯府主母的位置,她不配,只有我的泠儿配。就算是找个和泠儿相似的人做继室,也绝不会让她云舒登上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连阿钰都这般厌烦她,可见她作为母亲,作为侯府主母,都不够格。”
云舒站在寒风中,只觉得心口的地方空了一块,又疼又麻。
原来她这么多年的相伴与付出,在他眼里,竟如此不堪。
就连她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儿子,也只当她是碍眼的累赘,盼着早日换掉她这个母亲。
“夫人,这里风大,咱们快回屋吧。”
小桃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奴婢到现在都想不通,不就是当初温泠汐在屏风后对上了侯爷的诗,哄得侯爷对她一见倾心吗?侯爷就因此记了她这么多年,反倒把您的好全都抛在了脑后,实在是让人心寒……”
闻言,云舒一片死寂的眼里,骤然翻起一丝波澜。
她嘴唇微动,无声念了一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当年,那屏风后与他对诗之人,从来都不是温泠汐。
是她,云舒。
第二章
屏风对诗一事,是云舒多年的心病。
当年她对出顾景衍的诗句后,还未起身,一旁的温泠汐便一把拉住了她:
“妹妹刚回京,想必还不懂咱们这的规矩。家族颜面、父兄前程,可都看你这张嘴了。”
她轻笑一声,眼底是明晃晃的威胁,“还是由我替妹妹出去吧。”
云舒不敢赌,只能咬牙收回了踏出的脚步。
可她没料到,这场冒名顶替,竟让顾景衍对温泠汐一见钟情。
她也心有不甘,找过顾景衍坦白实情。
可顾景衍压根不信她的话:
“果真如泠儿说的一般,你不仅抢了她的才女名声,还想污蔑她!真是恶毒!”
想到这,她掩去眸中晦涩,苦笑出声。
这时,小厮走了进来,战战兢兢地递上厚厚一沓纸。
“夫人,侯爷吩咐,明日要为温姑娘接风洗尘,设宴的一应事宜,都交由您全权操持。”
“这些是侯爷列的注意事项,吩咐您一一照办,不得有半分差池。”
整整九张纸,写满了顾景衍的要求。"
“姐姐,你可算醒了!”
“小桃那丫鬟没挺过一百杖,才落下五十板子就断气了。”
小桃死了?!
云舒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却被温泠汐一把拦下。
“姐姐现在去也来不及了。侯府出了这等丑事,老夫人嫌晦气,让人连夜把她的尸体拖去乱葬岗丢了,连个草席都没给裹。”
她顿了顿,看着云舒瞬间惨白的脸色,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对了,小桃临死前,嘴里呜呜咽咽的,还全是念着你的话,看着可真是可怜呢,忠心护主的好奴才呀。”
第六章
云舒只觉得钻心的痛蔓延全身,眼眶酸胀,却偏偏流不出一滴泪。
回忆一幕幕涌上眼前:
小时候她受欺负,是小桃扑过来挡在她身前,自己挨了打骂也不肯退后半步;
稍大些她在寒夜受冻生病,是小桃整夜守在榻边不肯合眼;
就连进府后处处受限,也是小桃替处处先护她周全。
可如今,她连那个一心护着自己的人,都没能保住。
她看着温泠汐摇着扇子得意洋洋的离开,眼底是掩不住的悔恨和悲痛。
之后几天,云舒独自在偏院养伤。
而侯府的红绸越挂越多,锣鼓声一日比一日热闹。
侯府上下都沉浸在迎接新主母的欢喜里,连看守的婆子也渐渐松懈,不再时时盯着。
这日,偏院门被推开。
温泠汐笑盈盈地走了进来,顾钰跟在她身侧,小手攥着一根粗树枝。
“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明日便是我和衍哥哥的大婚,府里上下都要打扫干净,偏院自然也不能落了空。”
“阿钰闲着,便让他来帮姐姐打扫打扫。”
她说着,朝顾钰使了个眼色。
顾钰举着树枝朝云舒床沿抽来,枝桠擦着她的胳膊划过。
云舒下意识想躲,顾钰却梗着脖子道:
“父亲说了,母亲的院子才死了一个丫鬟,晦气的很,一定要好好拿桃木扫扫才行。”
说着,他扬起树枝,落在了云舒身上。
云舒没有躲,也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钰。"
“不艳,泠儿穿什么都好看,这颜色最衬你。”
顾钰也仰着小脸脆声附和:
“温姨姨穿这个最好看了,像画里的仙女!比母亲好看多了!”
云舒看着顾钰满脸讨好的模样,不禁想起曾几何时,顾钰也是黏过她这个娘亲的。
他曾蹭着她撒娇,曾攥着她的衣角要糖吃,曾抱着她的脖颈甜甜地喊娘亲,
可年岁渐长,他听了外头的闲言碎语,又看到顾景衍对她冷眼相向的模样,便对她只剩抵触。
“阿钰,不可这般说你母亲的。”
温泠汐忙出声劝阻,拎着那条襦裙,笑道,
“我去试试这件裙子,姐姐也陪我一起看看合不合身,好不好?”
顾钰快步跑到温泠汐身边,道:“我也要去!”
顾景衍转头看向云舒,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便沉声道:
“你跟着去帮帮泠儿换衣,正好照看好阿钰,我去结账。”
言罢,他便转身朝着柜台走去。
温泠汐牵着顾钰往试衣房走,云舒沉默跟在身后。
走到僻静些的角落时,顾钰却猛地抬起胳膊,用尽全力朝着温泠汐的后背推了过去!
“啊!”
温泠汐毫无防备,被这一推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跌坐在地,疼得面色发白。
这边的动静引得周边客人纷纷侧目,顾景衍也匆匆赶来。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脸色骤沉:“发生了什么?”
“不是我!是娘亲让我推温姨姨的!”
顾钰突然放声大哭,伸着小手直直指向云舒,哽咽出声:
“是母亲说温姨姨抢了爹爹,逼着我推倒温姨姨的,我不愿意她就凶我,还要把我关黑屋、不给我饭吃,我害怕才……”
“呜呜温姨姨对不起。”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炸开了锅。
温泠汐眼眶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声张的柔弱模样:
“姐姐怎会如此狠心对我和阿钰?其中定有误会的。就算姐姐真的这么做了,也怪我……是我惹姐姐不悦了。”
顾景衍站在一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向云舒的眼神不带半分温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云舒看着顾景衍沉怒的脸色,看着温泠汐伪善的模样,看着顾钰心虚的哭嚎,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