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包的油香混着鲜美的肉味,白面馒头的清甜麦香,还有炸糖糕那焦酥的甜香,保温桶里大茶粥的醇厚米香,一股脑往众人鼻子里钻。
村里人饿了太久,别说肉和糖,就连纯麦面都记不清是啥滋味。
一个个鼻尖狠狠动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白生生的透油肉包、暄软的馒头,干裂的嘴唇不自觉地抿着,喉结滚动。
有人下意识地咽口水,却没人伸手,也没有人挪动一步。
只是那原本暗淡的眼睛里,慢慢漾开了水光。
“怎么弄来的,你们别问,咱们只要知道,这东西,能活命。芽芽她本可以自己藏着吃,本可以不拿出来,可她不,她想让我们都活着,一个都不能少!”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被柳婆婆护在身后的芽芽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惊疑,没有恐惧,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缓慢升腾的、滚烫的心疼,感激和震动。瞎眼王爷爷第一个有了动作。
他挣脱老伴的搀扶,摸索着,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朝着芽芽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躬下了他佝偻的背。
“扑通”一声,是膝盖砸在干硬土地上的闷响。
不是跪拜神明,不是祈求施舍。
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致以他生命中最沉重的谢意。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赵猎户那条瘸腿弯曲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但他跪得毫不犹豫。
方奶奶和方爷爷互相搀扶着,一步一顿挪到土坡前,弯下膝盖。
就在前天,他们两口子已经相携躺在了老槐树下闭了眼,是村长手里的那一碗盐水把他们从阎王爷手里拉了回来。
芽芽,是他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小土坡前,十八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竟齐齐跪了下来,连那懵懂看着肉包咽口水的小栓子,也被刘爷爷轻轻放下来,按着小脑袋让他额头抵在地上。
小栓子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却也没有挣扎,学着大人的模样,乖乖伏着。
没有言语,只有压抑的呼吸和风穿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芽芽吓住了,往柳婆婆身后躲。
柳婆婆却轻轻将她推向前,自己也跟着缓缓弯下膝盖,额头轻抵地面。
老村长最后一个跪下,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从泥土地上闷闷地传来:
“今天,当着列祖列宗和这棵守了咱村几百年的老槐树的面,咱们荷花村剩下的这二十口人,心贴着心,发一个誓!”
他抬眼,犀利的目光扫过面前一个个伏着的身影:
“第一,芽芽的本事,咱二十口人烂在肚子里,哪怕咽了气,也决不能透半个字出去,谁若违誓,立即清出族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二,从今往后,咱荷花村,倾全村之力,护芽芽周全。咱不能光靠着芽芽活!但凡有口气,就不能躺着等死!咱要自己寻出路,自己攒力气,把家里的活计拾掇起来,让芽芽出去了,没有后顾之忧!回来能有热汤喝,有软床躺,不用操心咱这些老骨头!”
风卷着槐树叶,沙沙沙沙。
却盖不住那一声声从喉咙里挤出的誓言。
芽芽站在小土坡上,小手攥着衣角,满是不知所措。"
赵虎抬眼望向村口。
不行,不行。
护不住。
两个大人还在想事,芽芽又摸了桌上倒扣的镜子过来拆开,亮闪闪的镜子一下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
她捧着镜子放到赵虎面前:“赵伯伯,你看,镜子!可清楚了!”
赵虎低头一瞧,冷不丁还吓了一跳,镜子里那张黝黑、带着汗渍,连皱纹都清清楚楚的脸,跟着往后一退。
“这、这是我?哎哟,这可太清楚了!”
活这么些年他还是第一次见着自己这么清晰的模样,赵虎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我长得真帅气。
芽芽又举着镜子跑到小栓子跟前,“看!”
小栓子瞪着镜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小娃娃,愣了愣,忽然伸出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抓来抓去,咯咯笑得直晃:
“脸脸!娃娃!亮亮!”
“清不清楚?”芽芽得意晃着镜子。
“清楚,太清楚啦!”
“好不好看?”
“好看!比月亮还亮!”
外面忙活的人渐渐收了活,听到桌边阵阵惊呼,都好奇地往这边凑。
嘎吱——
院门推开,村长带着几个上山挖葛根的村民回来。
一进门,就见着桌旁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
咋回事?
芽芽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村长,立刻举着一把小镜子跑过去:“村长爷爷,柳婆婆,回来啦!”
“快来,村长爷爷把大家都叫来,给大家分好东西!”她拉着村长的手往小桌旁拽。
村长走到小桌前,看着整整齐齐摆着的镜子,一块块方方正正的黄色袋子装着的物件,还有纸笔!还有一堆奇怪的盒子装着的细长的小刷子,各色方巾,各种颜色鲜亮的盒子。
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木桌,声音洪亮:
“都别挤,都站好,人都在这没,没来的赶紧去找过来,开个小会!”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方铁生数了数人头,二十一个人,一个不落。
芽芽站在小凳子上,赵猎户在旁边扶着,刚好让她能被所有人看见,她拿起一块硫磺皂,顺着包装袋上的锯齿,一撕。
哗啦,一块黄黄的像奶油一般的圆形物件从袋里滑出。"
摊主早就切了新鲜的草莓块,用牙签戳着摆一旁试吃。
见她过来,递了一块给她:“尝尝咱们头茬草莓,甜着呢!小心签子,轻轻咬就行!”
芽芽接过牙签,小口咬下,果肉软嫩,甜中带点微酸,满口都是鲜灵的果香,比刚才的砂糖橘多了股奶香味儿,她眼睛又是一亮,“好吃,这个多少钱呀叔叔!”
“久久草莓,九块九一斤,要不来点?”
“要!两斤!”
芽芽脆生生应了,不过这个九块九是什么意思,九十九吗?
她试探着,拿出两张红票票给摊主。
“九块九,不是九十九,给我二十就行,还两毛,再你两颗草莓。”摊主没接她的钱。
20呀,嗨呀,这个芽芽知道,摸出来两张十块给了摊主。
摊主将草莓装到小篮子里,然后又抓了几个散的一块放进去,掀开推车盖给她放好:“拿好咯,别颠着~”
小富婆芽芽现在大概知道了,这里的东西她估计都买得起,她有很多很多钱了。
逛起来腰杆都直了。
再往里,是一些杂货区域,卖啥的都有,什么意大利老花镜,撕不掉胶带……
还有那大喇叭一遍一遍重复:清仓、清仓、老年袄子尾货清仓,断码清仓!便宜卖咯,十块一件!全场十块!
十块钱?!
是她买得起的东西,芽芽伸长了脖子往声音方向看,一个大大的摊位,塑料布铺地,各色老年棉袄堆得像小山。
都是夹棉厚袄,花色要么大红大绿,要么玫粉荧光黄,土气的很,别说年轻人,连老人都嫌丑。
老板也是急了,图便宜进了这批货,眼看要开春,干脆全拉出来甩卖,十块一件,只求清完省心,偏偏因为太难看了,半天没人来问。
骨碌碌骨碌碌,一个穿着奶黄的小棉衣,戴兔子帽子的小娃推着小推车走近了。
看到这一摊子花袄,两眼直放光。
芽芽蹲下身,小手摸了摸袄子,又软又厚,扎实的很,比她家的芦花被子还暖和!再瞅那花色,红的鲜绿的亮,缀满了一朵朵大花,她眼睛都挪不开。
村里都没见过这么鲜艳的颜色呢!就是林婶子嫁过来时穿的嫁衣,都没有这个花花漂亮没这个艳!
“哥哥,这些袄子,都是十块钱一件吗?”
年轻的摆摊小哥点头,“对,全场十块,件件十块!小娃娃,给爷爷奶奶买呀?你爷奶多高呀?”
芽芽想了想,小手使劲举高:“这么高,瘦瘦的!”
小哥嘴角一抽,这怕是不到一米哦,算了问了也是白问,他进的这批中小码居多,瘦点都能穿,太胖了就穿不了。干脆摆手:“150斤以内都能穿,你只管挑!”
至于花色,小孩挑的再难看老人也稀罕。
芽芽立马放心,小手掰着手指头,嘴里叽里咕噜数名字:方爷爷、李奶奶、村长爷爷、王爷爷、刘婆婆……数着数着抬起头:“哥哥,我买20件!18件大人穿,2件要小一点的,给弟弟们穿。”
小哥眼睛一挑,眉毛立马扬了起来,这可不是小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