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县医院大门的。
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里,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手工毛衣。
我想坐公交车。
可当我在寒风中哆嗦着摸向棉衣的内兜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连买一张两毛钱车票的硬币都没有。
我愣住了,迟缓地想起,我放在堂屋抽屉里的存折,还有平时放在饼干盒里的零钱票证,全都不见了。
在这个家属院,能进我屋子拿走这些的,只有一个人。
我爱了七年的丈夫,沈裴之。
我收回冻僵的手,没有哭。
我咬着牙,迎着漫天暴雪,一步一步徒步走回了筒子楼的家中。
推开木门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雪花膏香气扑面而来。
可这曾经让我无比眷恋的气息,此刻却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想要干呕出声。
进门时我才看见,沈裴之端坐在堂屋的桌旁。
他的对面,坐着两名同样穿着中山装的政法系干事。
桌中央,还放着一台笨重的录音机,红色的录音键正处于按下状态。
听到开门的动静,沈裴之抬起头。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深邃的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
“林灵,如果你想用这种衣衫不整的苦肉计来阻挠学校的调查程序,我劝你省省。”
沈裴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几份材料,“家里的存折,我已经以户主的名义去信用社挂失冻结了,你放在饼干盒里的粮票和现金,我也暂时收管了。”
我扶着门框,指甲死死抠进掉漆的木纹里,借着这股钻心的痛意才勉强没让自己倒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不仅犯了错误,还转移了核心证据。”
沈裴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你们站长说,昨晚那通热线的录音磁带,今天早上被你拿走了。林灵,那盘磁带里录下了夏沁被你恶意诱导后发出的笑声。如果这段断章取义的录音被你寄到市委,那些不知情的人会把她逼死的。”
他向我伸出手,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夫妻情分。
“交出来。”
“在调查组给出结论前,你身上的钱票必须被没收,以防你暗中找社会闲散人员对夏沁进行打击报复。”
多可悲啊。
这就是我的丈夫,那个曾经教我“忠诚是最高准则”的读书人。"
我决定去做流产。
2
次日,推开里屋的门,沈裴之正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鸡蛋挂面放在桌上。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漾起一抹笑意。
“醒了?时间刚刚好。”
他将碗筷摆好,语气自然得仿佛昨晚那个说出冷酷字眼的人根本不是他,“林灵,七周年快乐。”
我站在原地,过去的七年里,每一个纪 念日他都会亲自下厨。
“先喝口热水。”
他拉开长条凳,顺手将一张写满钢笔字的信纸推到我面前,“吃完早饭,把这个签了。明天交到站长那里,最好能在广播里公开念一下。”
我垂下眼眸。
那不是什么七周年礼物,而是一份起草得滴水不漏的《公开致歉检讨书》。
检讨书的内容是以我的口吻,承认在昨晚的节目中,因播音员主观臆断,给连线群众扣上了“作风问题”的帽子,造成了不良的社会影响。
“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沈裴之坐在我对面,眉头微微蹙起:“昨晚你那通热线,夏沁的声音被同寝室的人听出来了。现在学校里都在传她搞破鞋、思想败坏。”
“林灵,流言蜚语能逼死人的。她出身不好,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如果这件事闹大,她连毕业都成问题。你出面把责任揽下来,就说是为了节目效果安排的台词,这是保全她唯一的办法。”
多可笑啊。
七年前,我被人写匿名信诬陷,是沈裴之连夜翻找卷宗,写材料帮我挡住了所有的明枪暗箭。
七年后,同样是面对流言,这个把纪律刻在骨子里的男人,却亲手起草了一份检讨书,逼着他的妻子去为一个插足者顶罪。
“如果我不签呢?”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履行了播音员的职责,没有违反任何纪律。沈裴之,你是政法系老师,你应该知道,在这件事里,我没有过错。”
“林灵,这不是在讲道理,这是在救人!”
沈裴之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那个女孩是个孤儿,你一向大度包容,为什么这次要这么斤斤计较?”
“因为她叫夏沁,对吗?”
这四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裴之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脸色骤然变了。
“你......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