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婆婆院子里,两岁半的小栓子瞧见小豆子哥哥跟着方爷爷在玩,裹着小花袄跟球似的挪了过来。
“小栓子也想学?”
方铁生笑着伸手,一把就把胖乎乎的小团子抱到腿上。
小豆子在这练了快半个时辰了,学得快,坐得住,他觉着是块读书的料。
这小的才丁点大,路都走不稳,居然也跟着凑过来,莫不是他们这荷花村,一下子要冒出两个读书苗子?
他心里越想越期待,干脆把一旁的旧报纸往小栓子跟前凑了凑,指着上面的图画和字,“来,小栓子瞅瞅,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小栓子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报纸上花花绿绿的图画顿时来了精神,小短手往前一伸,嘴里“啊——啊——”两声。
方铁生看的好笑,又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黑字,“这个是字,念书认字,以后才能有出息。”
小栓子眨巴眨巴眼,盯着那些横横竖竖的黑线条看了没两秒,小脑袋就有些发晕,眼神都飘了。
两岁多点的娃,哪坐得住这个,新鲜劲儿一过,伸着手就要扯那报纸,把方铁生惊的赶紧把报纸拿远了,这可是那神奇地界的文字载体,可不能弄坏了。
小栓子趁机一扭滑到地上颠颠地跑了。
方铁生望着小不点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了笑,收回目光,再看向一旁安安静静拿着小木棍一笔一划跟着模仿的小豆子,眼神一下子软下来。
可惜啊,村里没纸、没墨,没正经笔,光靠这土里刨字儿,可考不了科考。
正想着,侧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偏头一看,是在屋后挖地窖夯土的赵猎户几人忙活完过来了。
裤腿、衣襟上全是湿泥巴,一看就累得不轻。
赵猎户瞧着前院,原先坑坑洼洼的地面平整了不少,简易的棚子也搭出了雏形,抬头望望天,这进度还行。
他放下肩头的铁铲,往屋里瞅了瞅:“芽芽呢?”
话音刚落,屋里就响起芽芽的声音:“赵伯伯,我在这儿!”
紧跟着,就听见一阵塑料袋摩擦的哗啦声,芽芽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两只小手攥着只红色大袋子,嘿咻嘿咻地使劲往外拖。
“哎哟,慢点儿慢点儿!当心门槛!”赵猎户赶紧几步跨过去,伸手一提袋子,还挺沉,“这是装啥了,这么重?”
他顺手把袋子拎到院里的桌子上放下,抹了把脸上的汗。
“我在两元店买的东西,好多好多,花了一张红票票!”
方铁生一愣,两元店?
“芽芽,是那个地界的店铺?里边卖两元的东西?”他是知道那边银钱叫元的。
芽芽用力点头,“对对对!什么东西都是两元!里面好大好大,比咱们院子和房子加起来还要大!”
她迫不及待地扒着桌沿,满心欢喜地看着赵虎:“赵伯伯,帮我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吧,摆到桌上,好多东西呢,都可好了,等村长爷爷回来大家一起分!”
赵虎和方铁生两个人立刻围拢在桌子旁,小心翼翼地从那只红彤彤的塑料袋里,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
旁边玩泥巴的小栓子一听见塑料袋哗啦呼啦的声响,又看见那么鲜亮的红袋子,顿时好奇的不行,颠颠地跑过来,仰着小脸使劲伸手就想去抓,小短手够不着,急的在旁边原地转圈圈。
袋子里的东西,他们大多都没见过,只能按着模样差不多的,一个一个摆整齐,没一会儿就摆满了一桌子。"
全村人都没想到,
大石封村三十天后,
他们没被饿死,反而被养得白白胖胖。
全靠村里那个没爹没娘的五岁奶娃娃芽芽。
她的荷包通古今,
能倒出来酱猪肘,大肉包,蒸排骨,
甚至还有太阳能灯、五齿翻土叉、透明雨靴和打火机!
朝廷的救灾队赶到时,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荒村?
这不是桃花源嘛!
可刚开春时,荷花村确实满目荒芜。
芽芽缩在土炕角,后背贴着凉凉的墙,小肚子瘪瘪的,紧紧贴在脊骨上。
好饿,好久没能吃饱了。
泥石流卷来的黄泥毁了村里的耕田,
换吃食和盐的路如今也不通,
村里剩下的二十一口人,只能等着饿死。
半年前,朝廷征走村里所有的青壮年,
荷花村只留下了老弱病残,
芽芽是唯一一个能跑能走的半大孩子。
爹娘走得早,她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柳婆婆无儿无女,待她尤其亲,有一口吃的都先塞给她,
芽芽就跟着柳婆婆住,俩人守着一间土屋相依为命。
芽芽是柳婆婆的小拐棍,也是村里最会寻食的小娃娃。
可今年她翻遍了全村上下,也找不到什么能下肚的吃食。
饿意像小虫子,在肚子里爬来爬去,啃的芽芽浑身发软。
她爬起来,使劲儿抿了抿嘴,摇摇晃晃朝炕边走去。
柳婆婆靠在炕根,闭着眼睛,鼻子里的气轻轻的,像要飘走似的。
摸摸头,还是烫得吓人。
芽芽眼里蓄满了泪水,婆婆看着不大好了。"
咸的,是真真切切的盐味!
村长猛地抬眼,看向柳婆婆和芽芽,浑浊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疑惑。
附近的地都被刨了一层又一层,出去路早被封死,外头的人进不来,哪里会有这么新鲜的还带着余温的新奇吃食?
柳婆子的心思,他怎么会看不出?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半点没问,芽芽这个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何止是她想护着,他们也都是一样的。
村长轻轻把卤蛋放了回去,盯着那小小的几份食物。
芽芽见他半天不动,仰着小脸:“村长爷爷,这些吃的是少了点,等下回芽芽再去捡,肯定捡多多的,让爷爷奶奶们,小豆子他们都吃饱,大家都能好好的!”
村长抬手,粗糙的掌心揉了揉芽芽的小脑袋,动作轻的不能再轻,刚要说话,就听见芽芽肚子“咕噜噜”一声,特别响亮。
“呀!”芽芽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捂着小肚子。
柳婆婆的心瞬间揪成一团,眼眶立马又红了。
孩子回来就说自己吃饱饱的,说这些是剩下的,她这蠢老婆子听她每个食物都能说出味道居然就这么信了!
谁知道这小丫头,根本就没舍得吃,估摸着就是尝了尝味道,就全留着给她们带回来了。
这么小的娃,撒这种谎,疼得她心口直抽。
村长也听见了,那声肚子叫跟锤子似的砸在他心头。
他看着磨盘上的吃食,又看着芽芽抿着嘴,装作不饿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重重叹了口气。
伸手捏起那块软软的带着彩色糖块的糕点,塞到芽芽手里,声音哑的厉害:“囡囡,这个你吃。”
芽芽摆手要推回去:“村长爷爷,我不饿,你们吃……”
“让你吃你就吃!”村长板起脸,却没半点凶意,只是把糕往她手里按得更紧,声音哽咽:“我们都是长辈,有手有脚的,哪里能让你一个小娃娃挨饿,还想着养我们?没这道理!你是村里的囡囡,该我们护着你,轮不到你替我们扛。”
“这糕你吃,这个圆的丸子也留着,还有这个透明的罐子,柳婆子你帮孩子收着,路通了还能换钱,这是稀罕物。剩下的爷爷拿去给其他人分一分,沾沾盐味。”
柳婆婆看着这一幕,别过脸,抹了把眼角,心里那点忐忑,竟慢慢松了些。
芽芽捏着软乎的糕点,看着村长爷爷把东西分出来,布巾重新系好,小心地抱在怀里,啊呜一口将糕点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含着糕,小声说:“村长爷爷,下回芽芽真的能捡更多的。”
村长蹲下来,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擦了擦她嘴角站着的糕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疼惜,声音放的轻轻的:“囡囡,爷爷信你。但你得记牢了,不管下回能不能捡到吃的,先顾着自己,知道不?”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巾,一字一句跟芽芽说,也像是跟自己说:“你才五岁,小小的一个,哪能让你扛着一村老小的日子?这不是你该担的。咱们吃了这口盐,沾了这口甜,身上就有劲儿了。”
“你赵伯伯他们缓过来,再上山寻些野菜菇子,村里的老头老太也能动弹了,咱们把村头那片荒地开出来,凑活捱着,等县城的差人把路通了,外头的粮,外头的人总能进来,日子总会好的。”
他顿了顿,又捏了捏芽芽的小手:“所以你不用想着非要捡多少吃的回来,你的平安,比啥都重要,哪怕下回啥都捡不着,爷爷也不差你一口吃的,知道不?”
芽芽腮帮子鼓鼓的,那小半块甜甜的糕她一直没舍得吞下去,藏在腮帮子里,满嘴都是甜香。
她含糊着应:“知道啦村长爷爷,芽芽会小心的。”
村长看着她这乖巧模样,站起身,又朝柳婆婆递了个眼神,那眼神里是彼此都懂的心思,护好芽芽,一起扛。
随后他抱着那包吃食,脚步比之前稳了些,朝着自家的方向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