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突然接到母亲旧友金叔叔的电话,得知母亲病重。
她请了假,跟着金叔叔一路辗转,抵达那个战火与疾病并未完全散去的非洲国家。
在一处由废弃学校改建的无国界医生站点里,她见到母亲。
祝春亭并非想象中病骨支离的模样,只是瘦了些,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明显,精神不错。
看到女儿突然出现,祝春亭先是愣住,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那段时间,母亲似乎刻意放下所有重担。
她依然每天忙碌,查房、问诊、培训当地卫生员,但只要有空,就会拉着祝芙。
一起看老掉牙的露天电影,屏幕挂在大树上,周围坐满当地孩子;
一起在黄昏的草原边缘散步,看巨大的落日沉入地平线;
母亲甚至想办法弄来些稀缺的食材,给她做记忆里的家常菜。
祝芙那时天真地以为,母亲的病或许没有那么严重。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那时已是癌症晚期,每天依靠大剂量的止痛药才能维持基本的活动和如常的神色。
她没有催祝芙回国上课,或许私心里,她也渴望在生命最后的旅程中,有最爱的女儿陪伴。
那些日子,祝春亭跟祝芙说了很多很多话。
说年少时的梦想与窘迫,说选择学医的艰难与满足,说在战乱与疫病中见证的绝望与微光,说对女儿的愧疚与骄傲。
她说:“人这一生,能找到一件自己觉得有意义、并且愿意为之付出的事,是幸运的。妈妈找到了,这条路有点苦,但心里是满的。”
她也说:“不要被任何关系束缚住,哪怕是爱。真正的爱应该让你更自由,而不是更沉重。”
她还笑着说:“妈妈这辈子,任性过,后悔过,但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生下你,还有选择走这条难走的路。”
去世前一天,母亲精神格外好,拉着祝芙坐在星光下,用彩色的细绳给她编了一头俏皮的脏辫,说明天附近的镇子有集市,要带她去逛逛,买她喜欢的手工毯子。
可当晚母亲就病体难支,她握紧祝芙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妈妈爱你,永远爱你。我的芙芙…只要自由,快乐。”
后来,祝芙在金叔叔和其他几位无国界医生同事的帮助下,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带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回到H市。
下葬那天,方少娴出现了。
那是祝芙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妆容精致,却在看到墓碑上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筋骨,瘫坐在墓碑前,又哭又笑地用家乡方言,颠三倒四地咒骂着祝春亭,“憨包”、“蠢货”、“没良心的短命鬼”,骂得声嘶力竭,哭得毫无形象,像是恨不得把埋在地下的人揪出来再吵一架。
那时,祝芙才知道,这位优雅又尖锐的贵妇,对母亲有着何等复杂浓烈的情感。
“妈。”
祝芙擦干净墓碑上的最后一点灰尘,干脆在一旁的青石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碑石,就像靠在母亲怀里。
“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学位马上就能拿到,以后…我就是个正儿八经的社会人。”
微风拂过,洋桔梗的花瓣轻轻颤动。
“我…我分手了。你会不会要说我傻?自找苦吃。我知道啦…就是有点没出息,还会想他。”
“不过你放心,我会好的。你女儿别的不行,心大,随你。”"
祝芙慢条斯理吃完盘子里的食物,喝光果汁。
“我去画稿了。”
Lysander看着她吃完,目光在她细白脖颈上停留一瞬,他留下的痕迹被遮得严实。
“昨晚消耗那么大,就吃这么点?”
祝芙哼了一声,扭身就往自己的书房走。
男人轻笑,她是越来越放肆。
他也起身,进入书房,拿了份文件,又折返,推开祝芙那间的门。
她的书房和他的书房是两个世界。
他那处只有冷硬的线条、顶到天花板的深色书架。巨大的檀木书桌,除了一台笔电、一个金属笔筒和待签的文件,别无他物。
恒定,缺乏人气。
而祝芙的书房,是热闹的,也是暖洋洋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不大的空间铺着软绒绒的地毯,地上堆着毛绒玩偶,有些是她自己搜罗的,有些是他出差带回来的。
画稿和漫画书东一摞西一摞,电脑桌上更是乱糟糟:数位板、压感笔、散开的彩笔、啃了一半的零食袋、还有几个造型古怪的迷你手办。
祝芙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个未完成的线稿。
听到开门声,她肩膀绷紧一下。
Lysander朝她走来,脚步无声。
他俯身,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撑在桌沿,将她半圈在怀里。
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着他皮肤特有的温热气息笼罩下来。
他没有马上吻她,只是贴近,鼻尖蹭着她的耳廓。
祝芙放在腿上的手蜷了蜷。推开他,立刻。她在心里说。
可他的唇已经落下来,先是碰了碰她的耳垂,然后沿着颊侧,轻缓地移到她的嘴角。动作很慢,又奇异地耐心。
她的呼吸窒了窒,微微偏开头,幅度小得几乎像是欲拒还迎。
他的吻终于落在她唇上。
很轻,但深入。
舌尖抵开齿关时,祝芙还是妥协了,任由他攫取,甚至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微弱地回应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感觉到了,手臂收紧了些,吻得愈发缠绵。
直到她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才稍稍退开。
祝芙的脸颊泛着红,嘴唇被润泽得嫣红饱满,微微张开喘息。
Lysander的拇指抚过她的下唇,拭去一点水光,目光幽深地看了片刻。"
他不敢多留,再次欠身后,迅速告辞离开。
祝芙提着保温篮回到客厅,打开。
里面是三层分隔的食盒,菜品精致,分量适中,一看就是私厨手笔。
她尝了尝,味道确实很好,清淡却鲜美。
她一边慢悠悠地吃着,一边刷着手机短视频。
突然来电,屏幕上跳动着“Lys”的备注。
她划开接听。
“lys?”
“在吃饭了?”Lysander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早晨更清晰,背景安静,应该是在某个私人空间。
“嗯。” 祝芙用鼻子应了一声。
“合你口味吗?” 他问,声音低柔。
“还..好吧。” 她故意语气平淡,可还是忍不住问,“你呢?吃了吗?” 问完又有点懊恼。
但这份小小的关心,似乎取悦了电话那头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我也正在吃。” 那笑声磁沉,隔着电波钻进耳朵,让她耳廓有些发麻。祝芙心头微动,再次下意思地追问:“Lys,你跟我吃的一样吗?”
“是一样的。我让家里的厨师按你的口味做的。”
祝芙捕捉到这个信息,下意思好奇地追问:“你在这边……也专门请了厨师?” H市不是Y国,他在这里也有常驻的“家”和全套生活配置?
“芙芙,” Lysander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她终于对他好奇了。
他开始解释:“是,我在H市有几处住所,我家……”
“Lys,” 祝芙突然打断他,声音有些急,“我在家等你。你先忙吧。”
她不想听,至少此刻不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也好。现在确实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接受了她的回避,轻声恢复往日的沉稳:“我六点前去见你。”
“嗯。” 祝芙无比乖巧地回答。
她也知道自己理亏。
逃避可耻,但有时真的有用。尤其是在她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背后那庞大而陌生的世界时。
祝芙看着桌上还剩大半的精致菜肴,忽然没了胃口。她草草吃了几口,将剩下的仔细收进厨房冰箱。
下午,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了一些堆积的商稿询价,筛选出几个感兴趣的合作意向初步回复。
又登录博客和短视频账号,将上午完成的线稿局部发上去,配上几句简单的创作心情。
很快,方少娴给她点了赞。
祝芙点开微信,主动发了条消息过去:谢谢姨母点赞~这两天感觉身体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