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忙停了手,生怕把芽芽吵醒。
只是使劲把小推车往墙角挪了挪,牢牢靠稳,才小心翼翼躺回炕上。卯时,天刚蒙蒙亮,林间鸟雀叽叽喳喳叫的欢,芽芽迷迷糊糊睁开眼。
柳婆婆本就觉少,天不亮就起了,院里已经有好几个村里人在忙活,柳婆婆见着村长几人给他们领进来看了芽芽带回来的东西。
几人盯着那快堆到屋顶的灰色袋子,惊得合不拢嘴,半晌憋出一句:“这啥呀,厚棉被吗?咋这老多!”
一个个心里跟猫抓似的,直想拆开来瞧瞧,可听到柳婆子说这外面的袋儿一扯就特别响,都没人去动。
默契地轻手轻脚出了屋,放慢的动作,扫院平土,生怕吵着芽芽睡觉。
芽芽坐起身,揉了揉眼,瞅见墙角堆得高高的花袄子,瞬间清醒了,麻溜穿鞋。
刚到门口就看见院子的人,“村长爷爷!赵伯伯!方爷爷!快过来!”
几人闻声,眼睛一亮,跟着进了屋。
芽芽指着那捆的紧实的袄子,笑得眉眼弯弯:“芽芽给大伙每人买了件袄子!摊主哥哥说,这是三层夹棉的,可厚实啦!比芽芽盖的芦花被还厚,而且特别软和!”
棉!
方铁生猛地捂住心口!他早年上县城考试时,听过棉花这个稀罕物,那是金贵的能换银子的东西!一斤棉花一两银,这个厚度,如果都是棉花,那得多大手笔!
村长赶紧上前,小心解开绳子,哗啦——
被压实的袄子得到了释放,又蓬了起来,长高了一圈。
赵虎和方铁生看着这摇摇晃晃的一大堆,都赶紧过去搭把手。三人小心翼翼地扯掉最外头包的灰色塑料袋,瞬间一片红红绿绿撞击进眼里!
艳艳的大红花,鲜绿的布料,还有粉的黄的,五彩斑斓。
这颜色,别说穿,连见都没见过!
村长和赵虎方铁生三人,将袄子一件一件摆到炕上,触手软糯厚实,轻得像云朵,暖得像晒透的被子,拿着都不敢使劲,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把这料子磨到了!
“我的娘哎!这也太好看太厚实了!”村长嗓子都有点发紧。
那触感,让他们都有些害怕,这么好的物件,怕不是仙家才有的,芽芽就这么带回来了?
“这得花多少银钱啊!”
柳婆婆也从灶屋出来,一瞅见炕上满当当的鲜艳袄子,惊得脚步都飘了,站在炕边挪不动腿。
“婆婆!快试试!这个红底的大花袄,芽芽特地给你选的!”
柳婆婆手慢慢抚过袄子面料,又厚又软,比林家的拿出来那件还要好,这得多少钱一件!这么好的袄子居然摆满了整整一炕!
“这、这太金贵了,咋敢穿啊……”
“快穿快穿,大家都穿新衣服!”芽芽推着她往灶屋走。
柳婆婆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三个老爷们,红着脸赶紧往灶屋去,小心翼翼地脱下身上那件缝补无数、填着柳絮的粗麻旧袄,犹豫了一下又脱了里头的粗麻衫。
她捧着这簇新的鲜亮的红底花袄,轻轻抖开,一点点往身上套。
刚穿上身,一股暖意就裹了过来,不是旧袄那种虚的还透着湿气的暖,而是从里到外的暖!"
明明自己还是个小豆丁,却还一本正经说着这样的话,芽芽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村里的孩子的大姐。
“好好,芽芽乖,爷爷先跟你婆婆去灶房,看看这些怎么热,热多少,你别急。”
村长收起眼中的震惊,将带过来的粗瓷碗放到炕边小桌,拉着柳婆子走到灶房。
“柳婆子,到底咋回事?芽芽这孩子,去哪挣的这些东西?”
柳婆婆靠在灶台边,缓缓开口,把芽芽两次摸着她娘留下的小荷包,突然去到一个陌生的奇怪的地方,两次都还不是同个地方的所有的事,都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村长越听,心越揪得慌,这孩子,小小年纪,还没人大腿高,就为了他们村里的老弱去了那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孩子说的轻巧,可她在陌生的地方,害不害怕,苦不苦,有没有受伤害,要不要付出代价,他们都一无所知。
他背着手,在狭小的灶房里走了两步,眉头拧成疙瘩。
荷花村,现在被封着,与世隔绝,村里就21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眼看就要熬不下去,是芽芽凭着这莫名的机缘,硬生生给村子拽回了一条活路。
可他,又怎么可以,把全村的活路,压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
但他们都懂,芽芽这性子,心善的很,若是拦着她,偷偷捂着这事,她定会偷摸将吃食塞给小伙伴,塞给村里老人,若是硬压着,反倒会委屈了孩子。
这些吃食,就算村里没有被泥石流封住,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能拿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心思。
柳婆婆轻轻点了点头,村长深吸一口气:“藏不住,也拦不住,去村头老槐树,把大伙都召集来,把这事明明白白说清楚。”
“咱荷花村就二十一口人,祖祖辈辈抱团过日子,个个都是信得过的。”
“若是……”
村长话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若是有谁起了歪心思,敢打芽芽的主意,敢把这事往外透半个字,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命也会亲手除了他!”
日头渐高,老槐树稀疏的树影下,人影缓缓聚拢。
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能坐的被抬到树下。
所有人都到齐了,安静地,等待着,目光都落在槐树下小土坡上的村长,柳婆子和被护在中间的芽芽身上。
他们脚下还有一个奇怪的银色小桶,一个大大鼓鼓的透着热气的布包。
村长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龟裂的树身,哑声开口:
“老伙计,你都看着呢。”他像是在对树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咱们荷花村就剩这点人了。”
他转过身,浑浊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枯槁而熟悉的脸:“路断了,粮绝了,盐没了。咱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瘸的瘸,瞎的瞎……按理说,该躺下等死了。”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咳嗽和细微的啜泣。
“可是,”老村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咱们荷花村的囡囡,咱们的芽芽,她不让咱们死!”
“昨天,我给大伙撒了谎,说那点咸汤是我寻的,其实,是芽芽寻的,是这孩子救了我们全村的性命!”
“今天,芽芽又给我们带来了这些东西!”
说着老村长颤巍巍伸手打开那个冒着热气的布袋子,柳婆子也上前,轻轻拧开保温桶。
瞬间,浓郁的香气猛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