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宝珠在那一瞬间看到了Klara的表情,她的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意外,甚至连基本的礼貌性的微笑都没有。
她看着沈宝珠的眼神,是冷冷的,锐利的。
沈宝珠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没有退。
“真巧,在这里遇到您。”沈宝珠说,保持着微笑,“您也住这个酒店吗?”
Klara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得沈宝珠来不及反应。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卡布奇诺,朝着沈宝珠的脸泼了过来。
深褐色的咖啡混合着白色的奶泡,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劈头盖脸地浇在沈宝珠身上。
咖啡是凉的。
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流过她的眉毛,流过她的睫毛,流进她的眼睛里。
咖啡液蜇得眼睛生疼,她本能地闭上了眼,又感觉到咖啡沿着她的鼻梁往下淌,沿着她的脸颊,沿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身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奶白色的真丝衬衫,被咖啡泼上去,就像一幅干净的画布被人泼了墨,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吞噬着所有的体面和尊严。
沈宝珠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不想动,是因为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慢了一步。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她的身体还停留在“Klara女士,真巧在这里遇到您”的那个瞬间。
她被泼了。
她被泼了。
她沈宝珠,被人当众泼了一脸的咖啡。
在港岛,根本没有人敢这么做。
大堂里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
水晶吊灯还在亮着,前台的工作人员还在低头处理文件,但咖啡座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几个坐在附近的客人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宝珠身上,落在她那张被咖啡糊了一脸的脸上,落在那件正在被咖啡液浸透的白色衬衫上。
沈宝珠睁开眼,咖啡液从她的睫毛上滴落,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还是能看清Klara的脸。
Klara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她看着沈宝珠的眼神,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式的、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的冷漠。
“你这个婊子。”Klara说,用英语。
她的英语发音很标准,标准得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刀,准确无误地扎进沈宝珠的胸口。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Klara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你穿那么贵的衣服,拎那么贵的包,脚上踩着一千欧的鞋,却跑到我家来教中文。一个真正有钱的女孩,会在乎那四十欧一小时的工资吗?不会。”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沈宝珠更近了。"
沈宝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进了浴室。
浴室大得离谱。
整个浴室的地面和墙壁都铺着卡拉拉白色大理石,浴缸是德国唯宝的定制款,独立式,摆放在浴室的正中央,浴缸上方是一盏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出七彩的光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彩虹。
洗手台是双台盆的,台面上摆着一整套的洗漱用品,梳子、牙刷、牙膏、洗面奶、卸妆水、化妆棉,一应俱全。
她脱掉衣服,走进淋浴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刷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身体。
咖啡的味道被热水冲走,顺着地漏流进下水道,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挤了一大把洗发水,揉出泡沫,仔细地洗着每一寸头发,然后又挤了一大把沐浴露,把全身都洗了一遍。
热水冲走了所有的狼狈。
等她从淋浴间出来,用浴巾把自己裹好,吹干头发,浴室的门被敲响了。
“女士,您的东西放在门口了。”是一个女声,英语带着淡淡的德国口音,语气恭敬。
沈宝珠打开一条门缝,看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白色的纸袋,纸袋上印着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她把纸袋拿进来,打开。
里面是一套完整的衣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内衣是黑色的蕾丝的,尺码刚好是她穿的。沈宝珠拿起那个黑色蕾丝文胸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没有跟康拉德说过自己的尺码,他甚至没有问过,但他让人准备的,分毫不差。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穿上那套内衣,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件连衣裙。是一条黑色的连衣裙,面料是真丝混纺的,裙摆到膝盖上方三指,剪裁极其贴合身体曲线,简直和她平时的审美如出一辙。
纸袋里还有一双拖鞋,不是酒店那种一次性拖鞋,而是一双黑色的丝绒拖鞋,鞋面上绣着金色的丝线,她穿上拖鞋,尺寸也是刚刚好。
沈宝珠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样子才是她沈宝珠嘛。
她推开了浴室的门,起居区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壁炉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了,火焰在炉膛里跳动着。
沈宝珠走过起居区,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她伸手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书房。
书房的面积不大,大概三四十平米,但层高很高,所以不显得逼仄。
靠墙是一整面落地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有精装本的德文原著,也有平装本的英文论文,书的脊背颜色从深红到墨绿到藏蓝,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书架前面是一张巨大的书桌,桌面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绿色的台灯、几本摊开的书、一支钢笔。
康拉德坐在书桌后面。
他换了一件衣服,不是刚才那件白衬衫了,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圆领的,面料看起来软得不像话,贴在他身上,把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勾勒得一览无余。
他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眉头微蹙,表情专注而认真。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
他看见沈宝珠的那一瞬间,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我不是网红。”沈宝珠说,“我真的需要一份工作。”
林老板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洗碗工,一个小时十欧,现金日结。你要做就今晚来,不做就算了。”
沈宝珠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透过那扇油腻的塑料门帘,她能看到厨房里堆成小山的碗碟,洗碗池里的水泛着灰色的泡沫,空气里弥漫着洗洁精和隔夜油混合的味道。
她站在那儿,胃里翻涌了一下。
“我想想。”她说。
林老板娘哼了一声:“想好了再来,不过我告诉你,这位置不一定等你。”
沈宝珠走出中餐馆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头一次意识到赚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三天,她没有出门。
她坐在酒店顶楼套房的沙发上,抱着膝盖,盯着窗外美因河上那些来来往往的驳船,发了一整天的呆。
她想过打电话给沈万荣,她想过打电话给蔺兰,但最后都被她自己给否决了。
她才不要服软认输。
可现实不给她逞强的机会,她当时提前缴纳的房费明天就要到期了,沈宝珠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难不成真要她去卖奢侈品?
沈宝珠脑子里乱乱的,决定趁着买晚餐出去走走,当她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亮着,光线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种冷白色的光。
她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想的是后天要怎么办,她身上的现金还剩不到三百欧,如果找不到工作,她连青旅都住不起。
她走过大堂的咖啡座。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咖啡座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她认识的人。
Klara。
弗兰克的妈妈,那个给了她第一份工作、涨了第一次工资、在她辞职后给她发了一长串消息求她再考虑一下的德国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连衣裙,金发还是梳成那个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卡布奇诺。
沈宝珠站在大堂中央,犹豫了一秒。
她不是没有想过会遇到Klara。法兰克福虽然不小,但富人区就那么几个,酒店也就那么几家顶级的。Klara出现在这个酒店的大堂里,虽然有点意外,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沈宝珠犹豫,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现在有没有心情应付一场社交。她现在很烦躁,头发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妆也脱得差不多了,她只想回到房间,脱掉鞋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但她的教养告诉她,Klara是你的前雇主,她对你不错,涨过你的工资,在你辞职的时候还试图挽留你,你不应该装作没看见。
沈宝珠深吸了一口气,把疲惫压下去,脸上挂上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而不失距离的微笑。
她朝Klara走了过去。
“Klara女士。”她用英语说,声音不大不小,语调平和。
Klara抬起头。"
康拉德微微前倾了一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
“好女孩应该自食其力,”康拉德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对吗?”
“那……”沈宝珠用试探的、狡黠的的眼神看着他,“我可以做坏女孩吗?”
康拉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好吧,那就先去看看那间公寓吧。”沈宝珠有点点失落。
康拉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施密特端着银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黄油面包、熏三文鱼、一小碟酸奶油、一小碟刺山柑,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沈宝珠看着那盘食物,脑子告诉她,她想吃的不适这些,但她的胃真的太饿了。
她拿起一片面包,抹了一点酸奶油,放上一片熏三文鱼,撒了几颗刺山柑,然后咬了一口。
三文鱼的咸鲜,酸奶油的绵密,面包的麦香,刺山柑的微酸,几种味道在口腔里融合在一起,意外地好吃。
她吃得很快,快到她吃完第一片的时候才意识到,她应该吃得慢一点、优雅一点、像一个淑女一样。但她真的太饿了,饥饿感像一头野兽,把她十八年养成的餐桌礼仪撕得粉碎。
康拉德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东西,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沈宝珠吃到第三片的时候,终于觉得胃里有了底。她放慢了速度,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丝淡淡的佛手柑的香气,应该是格雷伯爵茶。
她放下茶杯,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餐巾纸叠好放在托盘边缘。
“谢谢。”沈宝珠说,语气比刚才正式了很多,像一个真正的、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在表达感谢。
康拉德点了点头。
沈宝珠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康拉德面前,停在他椅子旁边,微微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你,”沈宝珠说,这是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的声音,“谢谢你愿意帮我,康拉德先生。”
“不用谢,”康拉德说,声音温和得不像话,“好女孩值得被帮助。”
法兰克福的夜很深。
施密特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他敲了敲康拉德书房的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康拉德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几份打开的PDF文件,密密麻麻的德文,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安置好了?”康拉德问,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是的,先生,”施密特站在书桌前,双手背在身后,姿态笔挺,“那位小姐已经入住,她对公寓很满意,让我转达她的感谢。”
康拉德“嗯”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施密特没有走。
康拉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施密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