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宝珠你是不是傻,”她用粤语小声嘟囔着,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人家给你找房子你不要,给你找工作你不要,你倒好,头一甩就走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现在身上就这么点钱,你连明天的房费都付不起,你还在那儿装什么?”
她停在一盏壁灯下面,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皱得都快能夹死一只蚊子了。
“回去,”她对自己说,声音坚定了一点,“回去跟他说,你改变主意了,你愿意接受他的帮助。这有什么丢人的?不丢人。沈宝珠你听好了,这不丢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能伸,虽然你不是大丈夫,但你比大丈夫还厉害,所以你也能屈能伸。”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德莱恩的房门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了。
“不行,”她又开始嘟囔,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刚说完‘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人’,转头就回去敲门,那不成打脸了吗?我沈宝珠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打脸的事?我从小到大,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如果我现在回去,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特别没有原则?特别没有骨气?特别——”
她咬了咬嘴唇,脑子里忽然闪过德莱恩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双深棕色的、藏着灰绿色光晕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嘲笑,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意外,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说“不”,也早就知道她会回来。
“他是不是故意的?”沈宝珠眯起眼睛,“他是不是算准了我会后悔,故意在那儿等着我?”
她在走廊里又走了两个来回,手指绞着裙摆的边缘,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回去,接受帮助,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事。你的尊严能当饭吃吗?你的骨气能帮你付房费吗?不能,所以回去。
另一个声音说:不回去,死也不回去。你是沈宝珠,你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你不能因为一个德国男人就破了这个例。他拒绝了你,你还要回去求他帮忙?你是受虐狂吗?
两个声音打了大约两分钟,谁也没赢。
沈宝珠停在那扇门前,抬起手,手指悬在门铃上方,犹豫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手放了下来,转过身,背靠着德莱恩的房门,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丝绒拖鞋的鞋尖并在一起,膝盖曲起,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
“好讨厌。”她低声嘟囔道。
这都算什么事呀?要不就和爹地妈咪低次头吧,反正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是,那她这一个多星期的努力算什么,算她肯吃苦吗?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咔哒。”她身后的门开了。
沈宝珠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后倒去,后背直接撞在了一个人的小腿上。
她仰起头,逆着走廊的灯光,看到了德莱恩。
她仰起头,逆着走廊的灯光,看到了德莱恩。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沈宝珠,眼睛里带着一种介于了然和被逗乐之间的神情。
沈宝珠的脸腾地红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把垂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下巴抬起来,装作无事发生。
但她忘了,她的裙子上没有沾到什么东西,她的头发也没有被走廊的空调风吹乱,但她的脸上却实实在在地染上了一层红晕。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沈宝珠先发制人。
“你要去哪?”她问,语气自然得好像她站在他门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康拉德看着她,安静地看了大概两秒钟。
“上海,”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好地方。”
沈宝珠的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她沈宝珠果然是一个天才,不仅长得漂亮,脑子也好使,编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连康拉德这种看起来精明得要命的人都骗过去了。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因为她不能表现得太高兴。
“我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沈宝珠说,下巴抬起来,用一种“现在轮到你了”的语气,“你也应该把你的告诉我。”
康拉德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康拉德,”他说,“你知道了。”
“康拉德·冯·林德霍夫,这时我的全名。”
沈宝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知道“冯”意味着什么,她在国际学校读书的时候学过欧洲历史,知道在德语国家,“冯”是贵族姓氏的标志,代表着一个家族的、延续了几百年的、流淌在血液里的身份和地位。
“我今年二十八岁。”
康拉德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沈宝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二十八岁!
比她大整整十岁!
这个数字在沈宝珠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像一块巨石一样砸进了她心里。
她想起沈万荣今年四十八岁,蔺兰今年四十三岁,康拉德比蔺兰小十五岁,比沈万荣二十岁。
如果他再大一点,沈万荣都可以叫他“老弟”了。
康拉德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她猜到他会比她大,但谁能想到居然大了整整十岁。
沈宝珠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康拉德站在沈万荣面前,沈万荣上下打量着他,然后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老弟,你今年贵庚啊?二十八岁?我女儿才十八,你是不是有点太老了?”
沈宝珠打了个寒颤。
她绝对不能让沈万荣知道康拉德的存在。
沈宝珠的表情变化只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就恢复了正常,她不能让康拉德看出她对他年龄的反应。
“二十八,挺好的,成熟稳重。”
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演得真好。
康拉德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但不知为什么沈宝珠总觉得他眼底的笑有些渗人,于是立马转化话题:“那你是商人吗?”
“嗯,传统的德国商人。”"
“这个点也没有。”
“法餐呢?蜗牛?鹅肝?”
“餐厅已经关门了。”
沈宝珠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那我能吃到什么?”
康拉德靠在椅背里,想了想,“黑森林蛋糕,苹果馅饼,芝士蛋糕,或者……黄油面包配熏三文鱼。”
沈宝珠沉默了两秒。
这些东西,跟她刚才说的那些,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她在港岛的时候,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她的胃在抗议,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她需要吃东西,不管是什么。
“那就……黄油面包配熏三文鱼吧。”沈宝珠说,声音小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微妙的委屈。
康拉德侧过头,对着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德语。声音不大,但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施密特站在门口,微微鞠躬。
康拉德又说了几句德语,沈宝珠只听懂了“熏三文鱼”这个词。施密特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沈宝珠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的皮质纹理,她觉得有点不自在。
“那个……”沈宝珠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你刚才说的那些,找房子、找工作,还算数吗?”
康拉德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算数。”
沈宝珠松了一口气。
“我已经让人打扫好了一间公寓,”康拉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采尔大街附近,离你接下来可能会工作的地点不远。如果你愿意,等你吃完东西,施密特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沈宝珠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不能继续住在这里吗?”
她问得很直接,直接到康拉德看了她两秒。
“这里”当然是指她之前一直住的顶楼套房,虽然和她现在所在的总统套房有一些差距,但她已经在那里住了快两个星期,虽然每天都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但至少这间套房的舒适度是她习惯的。
一想到要搬去一个陌生的、可能很小的、可能不太舒服的公寓,她的心里就涌起一种本能的抗拒。
康拉德看着她,态度依旧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美好。
“按照你接下来可能会获得的薪资,”他说,语气不疾不徐,“恐怕没办法支撑你继续住在这里。”
“那……”沈宝珠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想了想,又开口了,“我可以跟你住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坦然的、理所当然的,好像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提议。
康拉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的房子应该很大吧?”沈宝珠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推销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的方案,“你一个人住应该也很无聊,多一个人陪你不好吗?我不会打扰你的,我保证。我就在我的房间里待着,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Stop。”康拉德打断了她。
“Stop。”康拉德打断了她。
沈宝珠停了下来,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