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那种专门傍大款的女孩,对吧?你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到处找机会接近有钱人。你勾引我儿子,你让他喜欢你,你让他为你哭,为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Klara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不是悲伤,那是愤怒,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的无能为力转嫁到别人身上的愤怒。
“他才十八岁!”Klara的声音拔高了,在大堂里回荡,“他才十八岁,你为什么要毁了他?”
沈宝珠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咖啡液还在往下滴。
她想说话,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是因为她理亏,是因为她太震惊了。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她见过嫉妒,见过恶意,见过那些在背后说她坏话的人,但从来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当着她的面,把这些话砸在她脸上。
因为她姓沈。
在港岛,沈这个姓氏就是一道护身符,一道防火墙,一道没有人敢跨越的红线。
但在这里,在法兰克福,在这个没有人知道“沈万荣”是谁的城市里,她不是沈万荣的女儿,她只是一个穿着昂贵衣服、拎着名牌包、靠当家教糊口的亚洲女孩。
在Klara眼里,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那种女孩”。
傍大款的,勾引男人的,穿得花枝招展就是为了往上爬的。
沈宝珠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需要这种疼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深吸了一口气,咖啡的味道涌进鼻腔,苦涩的,带着奶泡的腥味。
“Klara女士。”她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虽然带着一丝她自己才能听出来的颤抖,“第一,我没有勾引你儿子。我是他的中文老师,我教他中文,你付我工资,这是单纯的商业关系。”
Klara冷笑了一声:“商业关系?如果你没有勾引他,他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你——”
“我只是做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沈宝珠打断了她,声音冷了下去,“我没有主动跟他说话,没有主动碰他,没有任何一个举动可以被解读为‘勾引’。你儿子的感情是他自己的事,不是我的责任。”
“不是你的责任?”Klara的声音又尖锐了起来,“你每天穿得像个公主一样出现在他面前,你坐在他房间里吃他给你准备的水果,你对他笑,你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
“我用哪种语气?”沈宝珠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耗尽,“我用的是‘你好,我是你的老师,请你认真看视频’的语气。你儿子给我准备水果,那是他自愿的,我没有要求过,甚至没有暗示过。至于我穿什么,Klara女士,我穿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我的穿着打扮不是为了取悦你儿子,也不是为了取悦任何男人。我穿得漂亮,是因为我喜欢。”
她停了一下,胸腔里的怒火像一锅沸腾的油,但她还在压着,压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你儿子跟我表白,我拒绝了他。我拒绝得很清楚,很直接,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然后我辞了职,因为我知道师生之间不应该有这样的感情纠葛,我做了一个老师应该做的所有正确的事,而你——”
沈宝珠看着Klara,眼神冷得像法兰克福冬天结了冰的美因河。
“你跑到酒店来堵我,泼我一脸咖啡,当众羞辱我,你觉得这公平吗?你觉得你儿子的感情出了问题,责任全在我身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儿子自己的问题?也许是他太年轻,分不清‘老师对我好’和‘老师喜欢我’的区别?也许是你这个做母亲的,从来没有教过他,被拒绝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Klara的脸白了。
沈宝珠没有停。
“你刚才说,‘一个真正有钱的女孩,会在乎那四十欧一小时的工资吗?’我现在告诉你,我在乎。不是因为我没有钱,是因为我不想用我父母的钱。我想靠自己活在这个城市里,哪怕只是活一个星期,一个月,这有什么错?你凭什么因为我穿得好就断定我是‘那种女孩’?你凭什么用你的偏见来审判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因为她说不过Klara,而是因为她太委屈了。
她沈宝珠,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她从来不需要“傍大款”,因为她自己就是大款。她穿香奈儿,背爱马仕,戴卡地亚,不是因为她在“包装”自己,而是因为这些东西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在这里,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里,她的衣服,她的包,她的鞋,全都变成了别人审判她的证据。"
“公寓里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生活用品,”施密特继续说,“衣服、鞋子、护肤品、化妆品,按照她之前的品牌和尺码准备的。厨房里也备好了食物,冰箱里有新鲜的蔬菜、水果、牛奶、鸡蛋,橱柜里有米、面、调料。”
德莱恩还是没说话。
“先生,”施密特说,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已经安排了一个可靠的德国本地人定期去公寓查看那位小姐的情况,确保她的安全。”
德莱恩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施密特一眼,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但施密特闭上了嘴,他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那个眼神在说:你说得太多了。
“以后她的事情,你来负责,”德莱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务,“适当地给她一些帮助,不要让她发现。不要再什么事都告诉我了。”
施密特看着德莱恩,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轻响。
德莱恩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他没有叫施密特,没有叫司机,自己走出了书房。
庄园的车库里停着数百辆车,从老式的奔驰轿车到新款的法拉利跑车,从适合城市代步的宝马i8到适合越野的路虎揽胜,每一辆都被擦得锃亮,在车库的灯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德莱恩随便选了一辆深蓝色的保时捷911,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保时捷驶出了庄园的车库,驶过了那条铺着碎石子的小径,驶过了那扇雕着玫瑰花形的铁艺大门,驶上了一条乡村公路。
法兰克福深秋的午后,阳光穿过哥特式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在幽暗的殿堂里投下一片斑斓的、像碎宝石一样的光。
红色是殉道者的血,蓝色是圣母的披风,金色是圣徒头顶的光环,它们落在石板地面上,落在木质长椅的扶手上,落在跪凳边缘被无数信徒的膝盖磨出的凹痕里,安静地燃烧着。
德莱恩跪在第三排长椅前的跪凳上。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久到面前那排铜质烛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沿着烛台边缘缓缓流下,在底座上凝成一朵朵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小花。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跪凳的边缘,指尖微微收拢,指节泛白。
他的头低着,额头几乎要触到面前那尊十字架上受难基督的脚。
耶稣的身体被钉在木头上,瘦削,扭曲,肋旁有一个被长矛刺穿的伤口,鲜血从伤口里流出来,被工匠用红色的颜料描绘得触目惊心。
但耶稣的脸是平静的,眼睛半闭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的弧度,像一个知道一切、原谅一切、承担了一切的父亲,在看着自己不懂事的孩子。
德莱恩没有抬头。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但没有声音。他用拉丁文默念着玫瑰经,一遍又一遍,从信经到天主经,从圣母经到圣三光荣颂,那些他从小就会的、刻在骨头里的祷词,此刻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喉咙。
《圣母经》说:万福玛利亚,你充满圣宠,主与你同在。你在妇女中受赞颂,你的亲子耶稣同受赞颂。天主圣母玛利亚,求你现在和我们临终时,为我们罪人祈求天主。阿门。
他为她祈祷。
圣母玛利亚,求你现在和我们临终时,为我们罪人祈求天主。
他是罪人吗?
教堂里很安静,身后传来橡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橡树叶腐败的甜腥味和远处田野里焚烧麦秸的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