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想越气,站起来,在喷泉边走来走去,蛇头包的链子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
“我穿得漂亮是我的事,我对你客气是我的教养,怎么就变成了‘我喜欢你’的信号了?德国男人是不是脑子结构有问题?还是说德国的冬天太长了把他们的恋爱神经都冻坏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想着要保持的淑女风范。
“我就不该来这个破派对,”她继续骂,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得噔噔响,“我就该老老实实待在旅馆里看网飞,至少网飞不会突然跟我表白然后毁掉我的生活。”
她走到一盆巨大的盆栽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盆植物。那是一棵大约一人高的柠檬树,种在一个深蓝色的陶盆里,树上结着几颗青色的柠檬,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沈宝珠看着那棵柠檬树,忽然觉得它很碍眼。
不是因为它长得不好看,而是因为它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岁月静好的,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她在这里发脾气。这让她觉得自己很蠢,像一个对着植物发泄情绪的疯子。
“看什么看,”她对柠檬树说,用粤语,“你识听咩?”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情。
她抬起脚,用鞋尖轻轻地踢了那盆柠檬树一下。
她本意只是想发泄一下,力度控制得很好,大概就像踢一个不听话的行李箱的那种力度。
但她忽略了两件事,第一,她穿的干跟鞋,很难准确控制自己的力度;第二,那盆柠檬树看起来很大,但其实它的盆底可能已经因为浇水过多而变软了。
于是,在沈宝珠震惊的目光中,那棵柠檬树缓缓地、以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优雅的姿态,朝一侧倒了下去。
陶盆摔在石板路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碎成了四五瓣。泥土溅了一地,柠檬树的根暴露在空气中,几颗青色的柠檬从树枝上脱落,滚得到处都是,有一颗滚到了喷泉边,在池沿上弹了一下,掉进了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沈宝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一地狼藉,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恐慌,从恐慌变成了一种“我完蛋了”的绝望。
她踢倒了一棵柠檬树。
在一座十八世纪的巴洛克庄园里。
在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主人的花园里。
她沈宝珠,这辈子破坏过的最贵的东西,是五岁那年不小心打碎的沈万荣珍藏的一个明清古董瓶,据说是他在佳士得拍卖会上以4650万美元拍下的。沈万荣当时不仅没有骂她,还让人把那个古董瓶的碎片镶在了一个相框里,留着做纪念。
但现在不是在港岛,没有沈万荣给她撑腰。她只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在别人的庄园里踢倒了别人的柠檬树。
她蹲下来,试图把柠檬树扶起来,但那棵树比她想象的重得多,而且根已经断了,就算扶起来也活不了了。她又试图把泥土扫到一起,但她没有工具,只能用宝格丽的蛇头包当扫帚,刚扫了两下她就停下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个价值五万块的包扫泥土。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一片狼藉,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
反正没有人看到她踢的。这个花园这么偏,派对上的人都在外面,谁会来这里?她只要悄悄地走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没人会知道。
但她刚迈出一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喷泉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不是远处派对的音乐声,那是一个更近的、更细微的声音。
是剪刀剪断枝叶的声音,“咔嚓——咔嚓——”。
沈宝珠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喷泉的另一边,靠近花园角落的地方,有一片爬满了藤蔓的拱廊,拱廊的下面是一片阴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她没有听错吧?他居然在替她找借口?他说盆子质量不好,而不是说她踢得太用力?这个人是在给她台阶下吗?
沈宝珠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你不用替我开脱,”沈宝珠说,下巴抬得更高了,“是我踢的,我承认。多少钱,我赔。”
康拉德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绅士的微笑,“这棵树不值多少钱,柠檬树很容易成活,剪一根枝条插在土里,几个月就能长成一棵新树,所以你不必赔。”
现在有人上赶着处理,若是以前的沈宝珠估计会拒绝然后给他甩一张卡,但此刻的沈宝珠可没那个条件,他说他处理,那就让他处理好了。
“那我走了,你的花园很漂亮,抱歉弄坏了你的盆子和你的树,再见。”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她穿过铁门,沿着薰衣草小径往回走,走过树篱,走过草坪的边缘。派对的音乐和人声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走到庄园的大门口,才发现一个问题。
这里打不到车。
她站在那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前,看着门外漆黑一片的乡村公路,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她来的时候是弗兰克开车接她的,现在弗兰克被她赶走了,她要怎么回去?走路?走回法兰克福?那大概需要走到明天早上。
她站在那儿,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吹得她的红裙子猎猎作响。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忽然觉得有点冷。
就在她掏出手机准备查一下有没有网约车可以叫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女士,您是需要乘车吗?”
沈宝珠转过身,看见一个五六十岁的德国男人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站姿笔挺得像一棵松树。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热情得让人不适,也不冷淡得让人觉得被冒犯。
“我是这座庄园的管家,”他说,微微鞠了一躬,“您可以叫我施密特。康拉德先生让我来问您,是否需要为您安排一辆车送您回家。”
沈宝珠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康拉德,又是康拉德。
这人总是比她快一步。她还没想到怎么回去,他就已经安排了管家来问。她还没想到怎么处理那棵柠檬树,他就已经替她找好了借口。
但她不会跟自己的脚过不去。
“好,”她说,“谢谢。”
施密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用德语说了一句什么。几秒钟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庄园的车道尽头无声地滑了过来,停在了沈宝珠面前。
司机下了车,替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沈宝珠坐了进去,座椅加热已经打开了,温度刚刚好。
迈巴赫驶出了庄园的大门,开上了乡村公路。
她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