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她从小到大就知道自己有多漂亮。那张脸,那个身材,那种走到哪里都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全港岛都找不出第二个。
是她不够聪明吗?
不对,她虽然不是什么天才,但她的国际学校的成绩单上全是A,她能说流利的英语和粤语和普通话,她还会潜水、滑雪,很多运动,这已经比许多人都要强了。
她走到哪里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为什么德莱恩不像之前那些男孩一样对她趋之若鹜?
沈宝珠不会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她是沈宝珠,她的魅力是经过千锤百炼、被无数人验证过的,不需要一个德国男人来证明。
所以问题不在她身上,问题在他身上。
沈宝珠看着德莱恩,那双杏仁眼里慢慢浮上一层不屑。
德莱恩真是没眼光透顶。
她刚刚居然还觉得他不一样,觉得他不像那些无聊的、没有骨头的、只会对她点头哈腰的男人。
她错了,他不是不一样,他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讨厌。
那些男人讨厌在太太没有骨头,他讨厌在有骨头,但那骨头是用来杵在她面前的,像一个路标,上面写着“此路不通”。
沈宝珠深吸了一口气。
“不用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德莱恩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说不用了,”沈宝珠重复了一遍,下巴抬得比刚才更高了,高到她的脖子拉出一条优美的、像天鹅一样的弧线,“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不需要你帮我找住的地方,不需要你帮我找工作,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她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他的椅子旁边,站到了书房的中央。
黑色的连衣裙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真丝混纺的面料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黑色的河流。
“我能靠自己,”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需要你,不需要我爸妈,不需要任何人,我会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靠我自己,你看着吧。”
德莱恩靠在椅背里,安静地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
沈宝珠转过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施密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看到沈宝珠从套房里出来,微微鞠了一躬。
“女士,外面降温了,您需要——”
“不用。”沈宝珠说,脚步没有停。
沈宝珠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里像有一百只猫在同时挠。
她走了。
不,她没走。
刚踏出那道们,她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在德莱恩的套房门口走来走去。"
它只是本能地、拼命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那团温暖的、干燥的、带着雪松味道的羽毛里钻。
而他,那只大鸟,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愿不愿意,就已经张开了翅膀,把那只小鸟裹了进去。
康拉德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搭在沈宝珠的背上,隔着大衣感受她急促的心跳。
施密特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他看到了康拉德怀里的沈宝珠,看到了康拉德搭在她背上的手,看到了康拉德微微低头的侧脸。
施密特默默把目光移开,将挡板升起,看向了车窗外。
康拉德闭上眼睛,他在想一件事。
他非常有必要在沈宝珠醒来之后,郑重地、严肃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她:他没有想要做她daddy或者mummy的意愿。
古堡的清晨,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走廊的石板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像一幅被撕碎的中世纪挂毯,散落在幽暗的过道里。
几个女佣正聚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小厅里,手里端着银质的托盘,托盘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餐巾和刚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白色洋甘菊。
“你们看见了吗?昨晚先生带回来的那位东方小姐。”说话的是格蕾塔,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孩,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是庄园里最年轻的女佣,今年才十九岁,刚从林德霍夫庄园的培训学校毕业不到半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对浪漫故事的无限向往,“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真的,就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一样。她的头发好黑好长,皮肤白得发光,她躺在先生怀里的时候,像……”她绞尽脑汁地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最后有些气馁地放弃了,“反正就是很美。”
“美有什么用?”另一个女佣汉娜开口了,她正用一把小剪刀修剪着洋甘菊的花茎,动作熟练而漫不经心,“先生的妻子只会是和先生一样血统高贵的贵族小姐,怎么可能会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亚洲女孩。”
格蕾塔的嘴微微张了张,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确实得承认,先生的妻子一定是出生在某个欧洲贵族,但她在这座庄园里工作了半年,从来没有见过康拉德先生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那种眼神很难形容。不是温柔,康拉德先生对谁都很温柔,他对待庄园里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彬彬有礼,从不发脾气,从不摆架子,甚至连对花园里修剪草坪的园丁,他都会说“早上好”和“辛苦了”。
那种温柔是他的一部分,像他的身高、他的声音、他的眼睛颜色一样,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东西。
但昨晚不一样。
格蕾塔昨晚负责给主楼的走廊更换鲜花,她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到康拉德先生抱着那位东方小姐从楼梯上走上来。
他走得很慢,很稳,以此确保怀里的女孩不会受到任何颠簸。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格蕾塔说不清楚,但她确信她看到了。
那可不像是一个绅士看淑女的眼神,那个眼神赤裸且赤热。
格蕾塔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一样。”格蕾塔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语气更坚定了,“汉娜,你没看到,这真的不一样。”
汉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继续修剪手里的洋甘菊,“这些话,在我们之间说说就算了。别到处传,先生不会喜欢的。”
格蕾塔吐了吐舌头,“我知道啦,我又不是第一天来这里。”
汉娜端起托盘,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位小姐,确实很好看。”
庄园的另一侧,三楼,走廊尽头的客房里。
沈宝珠从一场没有梦的沉睡中醒了过来,昨天夜里折磨她的灼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缓的、像薄荷水一样流过皮肤表面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胸口上、腿上,都涂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淡淡草药味的膏状物,那层膏药像一层透明的、会呼吸的保护膜,把她的皮肤和外界隔离开来,让那些红肿的、发烫的、被过敏折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皮肤终于得到了安抚。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了起来。"
康拉德看了她两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很适合你。”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心痒的沙哑。
她没有接话,这样的夸赞并没有什么好谦虚的,她走了进去。
书房比她想象的要暖和一些。空气里有旧书和木质家具的味道,混着康拉德身上那种冷冽的香水味,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沈宝珠走到书桌对面的那把椅子前,坐了下来。
那把椅子是深棕色的皮质扶手椅,坐垫很厚,靠背很高,她坐进去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托住了,舒服得她想把脚也缩上来。
但她没有,因为那样不够优雅。她只是把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微微倾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完美到任谁也挑不出一丝错来。
康拉德看着她做完这一整套动作,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钢笔放回笔托,台灯的光线调暗了一些,然后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用一种认真的姿态看着她。
“喝点什么?”他问。
“水。”沈宝珠说。
康拉德微微侧过头,对着书房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德语。声音不大,但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那个叫施密特的管家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的巧克力。
施密特把水杯放在沈宝珠面前,又把那碟巧克力放在杯子旁边,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沈宝珠觉得很神奇,她刚刚进来的时候可没看见施密特,他刚刚究竟是站在哪里,才能既不让她看见,又能随时完成康拉德的指令,真是太厉害了。
沈宝珠端起水晶杯喝了一口水,她没有碰那碟巧克力,不是因为不想吃,而是因为巧克力这种容易在牙齿上留痕迹的东西,一点都不适合淑女在外面吃。
康拉德看着她放下杯子,然后开口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沈宝珠看了他一眼,他那样聪明,肯定已经把她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法兰克福猜了大半。
“你养我吧。”她不喜欢绕弯子,将心底想好的打算毫不掩饰地说出。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暖气片的声音、窗外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壁炉里木炭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又在一瞬间被抽空。
康拉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沈宝珠,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惊喜,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嘲弄,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康拉德问,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当然知道。”沈宝珠说,下巴抬得更高了。
“抱歉,我并没有包养年轻女孩的癖好。”康拉德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沈宝珠皱了皱眉,“当然不是包养”她说,“我的意思是我要做你女朋友。”
“我说的是做你的女朋友,”她纠正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不是被你包养,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