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见。”她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沈宝珠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她站在顶楼套房的穿衣镜前,把身上那件奶油白廓形西装外套脱掉,随手扔在沙发上。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腮边还带着从弗兰克家出来时被风吹乱的碎发,嘴唇上的玫瑰色因为一下午没补妆而显得淡了一些,但反而衬出一种不经意的、懒洋洋的好看。
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开始翻行李箱。
虽然今晚只是一个德国高中生的生日派对,但沈宝珠从来不因为场合的大小而降低对自己的要求。
她从箱子里拎出一条Dior的缎面吊带裙,颜色是极正的朱砂红,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鲜艳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裙子的剪裁极其贴合身体曲线,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细腻的皮肤,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刻意卖弄。裙摆刚刚到大腿中部,走动的时候会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层薄薄的红雾。
她从首饰盒里挑了一条Cartier的猎豹项链,白金镶钻,猎豹的眼睛是两颗微小的祖母绿,趴在锁骨上,带着一种野性的、蓄势待发的优雅。
耳环是Buccellati的黄金花朵耳钉,每一片花瓣都是手工雕琢的,戴在耳朵上像是两朵真的花在耳垂上绽放。
鞋子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穿那双Roger Vivier的钻石扣高跟凉鞋,哪怕德国这些石板路十分难走,她也要保持美丽永恒。
她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沈宝珠,就算是去参加一个德国高中生的生日派对,也要美得像是在走戛纳红毯。
手机震了一下。
弗兰克发来的消息:我到了。
沈宝珠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五分,德国人果然守时。
她拿起一个宝格丽的蛇头包走出了房间。
电梯下到大堂,穿过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她推开了酒店的玻璃门。
法兰克福的傍晚是灰蓝色的,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橙色的晚霞,像一条被撕碎的绸带挂在美因河的上方。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酒店门口。
弗兰克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他的棕色卷发被风吹得更乱了,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屏幕。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沈宝珠。
他的手机差点掉了。
弗兰克先是愣住,然后呼吸变得急促,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宝珠觉得他现在的表情很适合做表情包,配文大概是“我死了”。
“走吧。”她说,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走吧。”她说,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弗兰克回过神来,快步绕到另一边,也坐进了后座。他坐下来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一个刚装上义肢的人还没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四肢。
司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德国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弗兰克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用德语说了句什么。"
她越想越气,站起来,在喷泉边走来走去,蛇头包的链子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
“我穿得漂亮是我的事,我对你客气是我的教养,怎么就变成了‘我喜欢你’的信号了?德国男人是不是脑子结构有问题?还是说德国的冬天太长了把他们的恋爱神经都冻坏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想着要保持的淑女风范。
“我就不该来这个破派对,”她继续骂,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得噔噔响,“我就该老老实实待在旅馆里看网飞,至少网飞不会突然跟我表白然后毁掉我的生活。”
她走到一盆巨大的盆栽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盆植物。那是一棵大约一人高的柠檬树,种在一个深蓝色的陶盆里,树上结着几颗青色的柠檬,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沈宝珠看着那棵柠檬树,忽然觉得它很碍眼。
不是因为它长得不好看,而是因为它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岁月静好的,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她在这里发脾气。这让她觉得自己很蠢,像一个对着植物发泄情绪的疯子。
“看什么看,”她对柠檬树说,用粤语,“你识听咩?”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情。
她抬起脚,用鞋尖轻轻地踢了那盆柠檬树一下。
她本意只是想发泄一下,力度控制得很好,大概就像踢一个不听话的行李箱的那种力度。
但她忽略了两件事,第一,她穿的干跟鞋,很难准确控制自己的力度;第二,那盆柠檬树看起来很大,但其实它的盆底可能已经因为浇水过多而变软了。
于是,在沈宝珠震惊的目光中,那棵柠檬树缓缓地、以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优雅的姿态,朝一侧倒了下去。
陶盆摔在石板路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碎成了四五瓣。泥土溅了一地,柠檬树的根暴露在空气中,几颗青色的柠檬从树枝上脱落,滚得到处都是,有一颗滚到了喷泉边,在池沿上弹了一下,掉进了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沈宝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一地狼藉,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恐慌,从恐慌变成了一种“我完蛋了”的绝望。
她踢倒了一棵柠檬树。
在一座十八世纪的巴洛克庄园里。
在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主人的花园里。
她沈宝珠,这辈子破坏过的最贵的东西,是五岁那年不小心打碎的沈万荣珍藏的一个明清古董瓶,据说是他在佳士得拍卖会上以4650万美元拍下的。沈万荣当时不仅没有骂她,还让人把那个古董瓶的碎片镶在了一个相框里,留着做纪念。
但现在不是在港岛,没有沈万荣给她撑腰。她只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在别人的庄园里踢倒了别人的柠檬树。
她蹲下来,试图把柠檬树扶起来,但那棵树比她想象的重得多,而且根已经断了,就算扶起来也活不了了。她又试图把泥土扫到一起,但她没有工具,只能用宝格丽的蛇头包当扫帚,刚扫了两下她就停下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个价值五万块的包扫泥土。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一片狼藉,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
反正没有人看到她踢的。这个花园这么偏,派对上的人都在外面,谁会来这里?她只要悄悄地走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没人会知道。
但她刚迈出一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喷泉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不是远处派对的音乐声,那是一个更近的、更细微的声音。
是剪刀剪断枝叶的声音,“咔嚓——咔嚓——”。
沈宝珠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喷泉的另一边,靠近花园角落的地方,有一片爬满了藤蔓的拱廊,拱廊的下面是一片阴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