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停在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前,门牌上写着“602”,这是康拉德为沈宝珠准备的公寓。
施密特走上前,正要按门铃,康拉德已经伸出手,直接按了下去。
门铃的声音在门后响起,一声,两声,没有人应。
康拉德皱了皱眉,施密特看到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康拉德又按了一次门铃,这一次按得更久,门铃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尖锐,可依然没有人应。
施密特从怀里掏出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公寓里很暗。
康拉德走了进去。
施密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没有跟进去,他把门虚掩上,自己站在走廊里,默默地等待着。
康拉德穿过客厅,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卧室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蜜糖,涂抹在卧室的每一个角落。
康拉德推开了门,他看到了沈宝珠。
小小的一个人蜷缩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部,上面那一半被她踢到了床尾,皱成一团。
她的睡袍是真丝的,奶白色,因为睡袍的腰带松了,衣襟敞开着,领口滑到了肩膀的边缘,露出一大片白皙的、此刻却布满了红疹的皮肤。
康拉德的目光最先落在她的脸上,红色从她的脸颊蔓延到她的耳廓,从她的耳廓蔓延到她的脖颈,把那一片原本白皙细腻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烧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绯红。
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颤动,睫毛像两把被打湿了的小扇子,一颤一颤的,扑簌着,此刻她应该正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意识模糊的状态。
她的嘴唇是干的,上唇的玫瑰色褪了大半,变成一种近乎于苍白的水粉色,唇纹很明显,下唇有一道被牙齿咬过的印痕,浅浅的,还泛着一点血色。
康拉德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露在睡袍外面的手臂上。
她的手臂上,从手腕到肘部,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色的小点。有些地方被她挠过了,红点连成一片,变成了淡红色的斑块,皮肤表面微微隆起,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
康拉德在床边蹲下,视线和她的脸平齐。
这间公寓里的床单虽然是顶级的埃及棉,比大多数人家里用的床单好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但对于她来说,依旧还是太粗糙了。
他对她的了解太少,以至于他忘记了她是一个脆弱且可怜的女孩,这是一个有点悲伤的事实,她或许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适合流浪。
康拉德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乖女孩,请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说的是中文,标准的、带着一种低沉磁性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克制的普通话。
沈宝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听到了。
那个声音穿过她模糊的意识,穿过发烧带来的眩晕和混沌,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从她混乱的神经末梢中穿过,把她从半梦半醒的边缘往回拉了一点。
“你还好吗?”康拉德问。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更缓了一些,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沈宝珠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听错吧?他居然在替她找借口?他说盆子质量不好,而不是说她踢得太用力?这个人是在给她台阶下吗?
沈宝珠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你不用替我开脱,”沈宝珠说,下巴抬得更高了,“是我踢的,我承认。多少钱,我赔。”
德莱恩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绅士的微笑,“这棵树不值多少钱,柠檬树很容易成活,剪一根枝条插在土里,几个月就能长成一棵新树,所以你不必赔。”
现在有人上赶着处理,若是以前的沈宝珠估计会拒绝然后给他甩一张卡,但此刻的沈宝珠可没那个条件,他说他处理,那就让他处理好了。
“那我走了,你的花园很漂亮,抱歉弄坏了你的盆子和你的树,再见。”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她穿过铁门,沿着薰衣草小径往回走,走过树篱,走过草坪的边缘。派对的音乐和人声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走到庄园的大门口,才发现一个问题。
这里打不到车。
她站在那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前,看着门外漆黑一片的乡村公路,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她来的时候是弗兰克开车接她的,现在弗兰克被她赶走了,她要怎么回去?走路?走回法兰克福?那大概需要走到明天早上。
她站在那儿,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吹得她的红裙子猎猎作响。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忽然觉得有点冷。
就在她掏出手机准备查一下有没有网约车可以叫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女士,您是需要乘车吗?”
沈宝珠转过身,看见一个五六十岁的德国男人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站姿笔挺得像一棵松树。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热情得让人不适,也不冷淡得让人觉得被冒犯。
“我是这座庄园的管家,”他说,微微鞠了一躬,“您可以叫我施密特。德莱恩先生让我来问您,是否需要为您安排一辆车送您回家。”
沈宝珠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德莱恩,又是德莱恩。
这人总是比她快一步。她还没想到怎么回去,他就已经安排了管家来问。她还没想到怎么处理那棵柠檬树,他就已经替她找好了借口。
但她不会跟自己的脚过不去。
“好,”她说,“谢谢。”
施密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用德语说了一句什么。几秒钟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庄园的车道尽头无声地滑了过来,停在了沈宝珠面前。
司机下了车,替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沈宝珠坐了进去,座椅加热已经打开了,温度刚刚好。
迈巴赫驶出了庄园的大门,开上了乡村公路。
她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