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去前台,”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笃定,“有些事情要处理。”
沈宝珠点了点头,表情保持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淡定。
然后康拉德问了一句让她差点咬到舌头的话。
“你怎么在这?”
他的语气是真诚的,真诚得不像是在装。他的表情也是真诚的,微微挑起的眉毛,微微侧着的头,像一个人真的、真的不知道答案。
沈宝珠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他绝对是故意的。
这没什么好丢人的,她只是真诚地诉说自己的需求而已。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后悔了,”她说,下巴抬得比刚才更高,高到她的脖子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你刚才说的那些,还算不算数?”
康拉德看着她。
沈宝珠等着他问“你后悔什么了”或者“我说的哪些”,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当然,”他说,然后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沈宝珠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她以为他会问一些问题,至少会说一句“你不是说不需要任何人吗”之类的话来揶揄她,但他没有,一个字都没有提。
就好像她刚才那句“不用了”从来没有被说过一样。
她走进套房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好吧,她承认他的高尚与宽容衬托得她更像小丑了。
沈宝珠重新坐回了那张深棕色皮质扶手椅上。
康拉德坐在她对面,大衣已经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的坐姿和刚才差不多,靠在椅背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她。
沈宝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饿,因为Klara的事情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以至于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吃上晚餐。
“我有点饿了,”沈宝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加掩饰的坦率,“可以先吃点东西吗?”
康拉德点了点头,“当然,想吃什么?”
沈宝珠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法兰克福已经吃了两个星期的面包、三明治和沙拉,她现在最想吃的,是港岛那些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咬一口就会让人幸福到眯起眼睛的小点心。
“我想吃虾饺,”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期待,“还有烧卖,叉烧包,凤爪,肠粉,蛋挞,还有——”
“这个点,”康拉德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笃定,“法兰克福没有港式点心。”
沈宝珠的嘴角放了下来。
“那……”她想了想,“寿司呢?刺身?拖罗?”"
“晚上见。”她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沈宝珠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她站在顶楼套房的穿衣镜前,把身上那件奶油白廓形西装外套脱掉,随手扔在沙发上。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腮边还带着从弗兰克家出来时被风吹乱的碎发,嘴唇上的玫瑰色因为一下午没补妆而显得淡了一些,但反而衬出一种不经意的、懒洋洋的好看。
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开始翻行李箱。
虽然今晚只是一个德国高中生的生日派对,但沈宝珠从来不因为场合的大小而降低对自己的要求。
她从箱子里拎出一条Dior的缎面吊带裙,颜色是极正的朱砂红,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鲜艳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裙子的剪裁极其贴合身体曲线,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细腻的皮肤,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刻意卖弄。裙摆刚刚到大腿中部,走动的时候会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层薄薄的红雾。
她从首饰盒里挑了一条Cartier的猎豹项链,白金镶钻,猎豹的眼睛是两颗微小的祖母绿,趴在锁骨上,带着一种野性的、蓄势待发的优雅。
耳环是Buccellati的黄金花朵耳钉,每一片花瓣都是手工雕琢的,戴在耳朵上像是两朵真的花在耳垂上绽放。
鞋子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穿那双Roger Vivier的钻石扣高跟凉鞋,哪怕德国这些石板路十分难走,她也要保持美丽永恒。
她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沈宝珠,就算是去参加一个德国高中生的生日派对,也要美得像是在走戛纳红毯。
手机震了一下。
弗兰克发来的消息:我到了。
沈宝珠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五分,德国人果然守时。
她拿起一个宝格丽的蛇头包走出了房间。
电梯下到大堂,穿过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她推开了酒店的玻璃门。
法兰克福的傍晚是灰蓝色的,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橙色的晚霞,像一条被撕碎的绸带挂在美因河的上方。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酒店门口。
弗兰克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他的棕色卷发被风吹得更乱了,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屏幕。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沈宝珠。
他的手机差点掉了。
弗兰克先是愣住,然后呼吸变得急促,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宝珠觉得他现在的表情很适合做表情包,配文大概是“我死了”。
“走吧。”她说,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走吧。”她说,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弗兰克回过神来,快步绕到另一边,也坐进了后座。他坐下来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一个刚装上义肢的人还没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四肢。
司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德国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弗兰克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用德语说了句什么。"
它只是本能地、拼命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那团温暖的、干燥的、带着雪松味道的羽毛里钻。
而他,那只大鸟,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愿不愿意,就已经张开了翅膀,把那只小鸟裹了进去。
康拉德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搭在沈宝珠的背上,隔着大衣感受她急促的心跳。
施密特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他看到了康拉德怀里的沈宝珠,看到了康拉德搭在她背上的手,看到了康拉德微微低头的侧脸。
施密特默默把目光移开,将挡板升起,看向了车窗外。
康拉德闭上眼睛,他在想一件事。
他非常有必要在沈宝珠醒来之后,郑重地、严肃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她:他没有想要做她daddy或者mummy的意愿。
古堡的清晨,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走廊的石板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像一幅被撕碎的中世纪挂毯,散落在幽暗的过道里。
几个女佣正聚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小厅里,手里端着银质的托盘,托盘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餐巾和刚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白色洋甘菊。
“你们看见了吗?昨晚先生带回来的那位东方小姐。”说话的是格蕾塔,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孩,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是庄园里最年轻的女佣,今年才十九岁,刚从林德霍夫庄园的培训学校毕业不到半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对浪漫故事的无限向往,“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真的,就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一样。她的头发好黑好长,皮肤白得发光,她躺在先生怀里的时候,像……”她绞尽脑汁地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最后有些气馁地放弃了,“反正就是很美。”
“美有什么用?”另一个女佣汉娜开口了,她正用一把小剪刀修剪着洋甘菊的花茎,动作熟练而漫不经心,“先生的妻子只会是和先生一样血统高贵的贵族小姐,怎么可能会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亚洲女孩。”
格蕾塔的嘴微微张了张,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确实得承认,先生的妻子一定是出生在某个欧洲贵族,但她在这座庄园里工作了半年,从来没有见过康拉德先生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那种眼神很难形容。不是温柔,康拉德先生对谁都很温柔,他对待庄园里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彬彬有礼,从不发脾气,从不摆架子,甚至连对花园里修剪草坪的园丁,他都会说“早上好”和“辛苦了”。
那种温柔是他的一部分,像他的身高、他的声音、他的眼睛颜色一样,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东西。
但昨晚不一样。
格蕾塔昨晚负责给主楼的走廊更换鲜花,她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到康拉德先生抱着那位东方小姐从楼梯上走上来。
他走得很慢,很稳,以此确保怀里的女孩不会受到任何颠簸。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格蕾塔说不清楚,但她确信她看到了。
那可不像是一个绅士看淑女的眼神,那个眼神赤裸且赤热。
格蕾塔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一样。”格蕾塔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语气更坚定了,“汉娜,你没看到,这真的不一样。”
汉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继续修剪手里的洋甘菊,“这些话,在我们之间说说就算了。别到处传,先生不会喜欢的。”
格蕾塔吐了吐舌头,“我知道啦,我又不是第一天来这里。”
汉娜端起托盘,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位小姐,确实很好看。”
庄园的另一侧,三楼,走廊尽头的客房里。
沈宝珠从一场没有梦的沉睡中醒了过来,昨天夜里折磨她的灼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缓的、像薄荷水一样流过皮肤表面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胸口上、腿上,都涂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淡淡草药味的膏状物,那层膏药像一层透明的、会呼吸的保护膜,把她的皮肤和外界隔离开来,让那些红肿的、发烫的、被过敏折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皮肤终于得到了安抚。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