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的声响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大堂里的背景音乐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吞没了。
Klara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法兰克福傍晚的光线透过酒店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浅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蜂蜜色的光晕。
但那光晕照在沈宝珠身上,照出的却是她浑身湿透的狼狈。
空气里还残留着卡布奇诺的味道,奶泡的腥甜混着咖啡的苦涩,像某种廉价的香水,黏腻地附着在她的皮肤上、头发上、衣服上。
大堂里的目光还没有完全散去。
前台的工作人员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用一种介于同情和好奇之间的表情看着这边。咖啡座那几个客人还没有收回视线,一个穿粉色套装的中年女人甚至微微侧过头,和她旁边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地往沈宝珠身上飘。
沈宝珠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德莱恩的那块亚麻手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沈宝珠,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被人这样看笑话。
德莱恩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沈宝珠一米六八的身高在女孩子里绝对算不上娇小,但站在他身边,她觉得自己完全被他笼罩。
沈宝珠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他正转过身来,似乎要跟她说些什么。
就是现在。
沈宝珠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杏仁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她的身体开始发软,先是膝盖,然后是腰,像一栋被抽走了承重柱的建筑,从下往上、不可逆转地坍塌。
她朝德莱恩的方向倒了过去。
虽然这仅仅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但她赌他回去接住她。
事实也证明,她赌对了。
德莱恩的手臂在她倒下的瞬间就伸了过来,一只揽住她的腰,一只托住她的肩胛骨,动作快得像是提前预判了她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温热的,隔着那层被咖啡浸湿的真丝衬衫,那温度像一小簇火苗,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
沈宝珠闭上了眼睛。
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晕过去,她的意识清醒得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着周围的一切。
德莱恩胸膛的硬度,他衬衫面料的纹理,他心跳的频率,还有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像巴伐利亚森林深处夜风一样的香水味。
他的胸膛比她想象的要硬得多,像一整块被精心雕琢过的岩石,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每一寸都充满了克制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腾空了,德莱恩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膝弯,步伐稳得没有一丝颠簸。
沈宝珠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抱着她穿过大堂、走进电梯。
她听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是一段走廊,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周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宝珠怀疑他把他妈妈的厨房翻了个底朝天。
Klara对沈宝珠满意得不得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中国女孩,居然能让那个赶走了四个中文家教、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的弗兰克乖乖地坐在桌前学两个小时的中文,而且毫无怨言。
“你是怎么做到的?”Klara在第二周结束的时候,把沈宝珠的工资从每小时三十欧涨到了四十欧,用一种近乎于敬佩的眼神看着她。
沈宝珠面不改色地说:“教育的关键是因材施教。弗兰克是一个视觉型学习者,视频教学比面对面教学更适合他。”
Klara连连点头,说:“你说得太对了!之前那些老师就是太传统了。”
沈宝珠接过涨了工资的信封,心想:嗯,这个月又能多吃几顿好的了。
她觉得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这一天,是她在弗兰克家上第五次课。
她照例坐在弗兰克书桌旁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这次多了一杯自制的酸奶碗,里面加了蜂蜜和坚果,显然是弗兰克的手艺,因为Klara从来不会把坚果切得这么细碎。
弗兰克看完了第二个视频,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表情比平时更紧张。
“沈老师,”他说,用中文。
他的中文已经说得很好了,当然,仅限于他学过的那些词句。“我有一个问题。”
“说。”沈宝珠往嘴里塞了一颗蓝莓。
“今天晚上……有一个Party,我的朋友举办的。”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嘴唇,“我想邀请你一起去。”
沈宝珠嚼着蓝莓,看着他。
他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她打断:“不是那种很大的Party,就是几个朋友聚一聚,会有音乐,有酒,有吃的。你来了德国这么久,应该还没有参加过德国人的Party吧?我觉得你应该体验一下。如果你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我……”
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了太多话,而且逻辑混乱。
沈宝珠把蓝莓咽下去,拿起酸奶碗,用勺子舀了一口。
她确实没参加过德国人的Party,她有点好奇。
更重要的是,她确实需要一点娱乐。她已经在德国过了一个星期“苦行僧”般的日子,每天除了教中文就是窝在酒店里刷手机,连买杯咖啡都要精打细算。她沈宝珠不是一个能忍受无聊的人。
“几点?”她问。
弗兰克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Party,几点开始?”沈宝珠重复了一遍。
“八……八点。”弗兰克的声音又开始劈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可以去接你,你住在哪里?”
沈宝珠犹豫了一秒,她不太想让弗兰克知道她住酒店,但好像自己过去也很麻烦。
“我发地址给你。”她说。
弗兰克点了点头,他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红得更彻底,连脖子都跟着红了。
沈宝珠站起来,拿起包,把最后一块草莓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