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微微前倾了一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
“好女孩应该自食其力,”康拉德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对吗?”
“那……”沈宝珠用试探的、狡黠的的眼神看着他,“我可以做坏女孩吗?”
康拉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好吧,那就先去看看那间公寓吧。”沈宝珠有点点失落。
康拉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施密特端着银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黄油面包、熏三文鱼、一小碟酸奶油、一小碟刺山柑,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沈宝珠看着那盘食物,脑子告诉她,她想吃的不适这些,但她的胃真的太饿了。
她拿起一片面包,抹了一点酸奶油,放上一片熏三文鱼,撒了几颗刺山柑,然后咬了一口。
三文鱼的咸鲜,酸奶油的绵密,面包的麦香,刺山柑的微酸,几种味道在口腔里融合在一起,意外地好吃。
她吃得很快,快到她吃完第一片的时候才意识到,她应该吃得慢一点、优雅一点、像一个淑女一样。但她真的太饿了,饥饿感像一头野兽,把她十八年养成的餐桌礼仪撕得粉碎。
康拉德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东西,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沈宝珠吃到第三片的时候,终于觉得胃里有了底。她放慢了速度,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丝淡淡的佛手柑的香气,应该是格雷伯爵茶。
她放下茶杯,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餐巾纸叠好放在托盘边缘。
“谢谢。”沈宝珠说,语气比刚才正式了很多,像一个真正的、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在表达感谢。
康拉德点了点头。
沈宝珠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康拉德面前,停在他椅子旁边,微微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你,”沈宝珠说,这是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的声音,“谢谢你愿意帮我,康拉德先生。”
“不用谢,”康拉德说,声音温和得不像话,“好女孩值得被帮助。”
法兰克福的夜很深。
施密特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他敲了敲康拉德书房的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康拉德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几份打开的PDF文件,密密麻麻的德文,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安置好了?”康拉德问,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是的,先生,”施密特站在书桌前,双手背在身后,姿态笔挺,“那位小姐已经入住,她对公寓很满意,让我转达她的感谢。”
康拉德“嗯”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施密特没有走。
康拉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施密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是的。”沈宝珠用英语回答。
她的英语是国际学校念出来的标准美音,带着一点港岛腔,和Klara的德式英语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Klara请她进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咖啡。咖啡杯是唯宝的,沈宝珠看了一眼底标,心想:嗯,中产以上,但不是富豪。她以前在家的时候,连喝水的杯子都是Baccarat水晶的。
“我们之前请过几位中文老师,”Klara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但弗兰克他总是……不太配合。他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他脾气不太好,之前的老师都被他气走了。有一位只上了一节课,连工资都没要就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
沈宝珠端着咖啡杯,问:“他为什么不喜欢之前的老师?”
Klara想了想,说:“他说他们‘无聊’,他觉得那些老师的教学方式太死板。”
她顿了顿,看着沈宝珠,似乎在斟酌措辞,“林昭说你是来德国旅游的,之前没有教学经验。说实话,我本来不太想让你试,但林昭一直推荐你,说你是很聪明的女孩。而且弗兰克说他愿意再试最后一次,如果这次也不行,他就再也不学中文了。”
沈宝珠喝了一口咖啡,味道不错,应该是自己烘的豆子,她放下杯子,说:“我试试。”
Klara带她上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手绘的牌子,用花体德文写着“弗兰克的领地”。
Klara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德语,沈宝珠没听懂,但听语气大概是在说“进来”。
Klara推开门,对里面说了一句德语,沈宝珠只听懂了“新的中文老师”这几个词。然后Klara侧身让她进去,自己关上门走了。
沈宝珠站在门口,看到了那个叫弗兰克的德国男生。
他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逆着光,她一开始只看到一个轮廓。宽肩,窄腰,一头深棕色的卷发乱糟糟的,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过头来。
他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手里的笔停了,肩膀的弧度变了,那双灰绿色眼睛里的烦躁、不耐,像被人泼了一杯热水,瞬间融化了,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成了一种沈宝珠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于恐慌的、手足无措的、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上的、彻底的沦陷。
弗兰克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的音节。
沈宝珠站在那里,她已经学会在德国穿得低调一些,身上的裙子不是她衣柜里最贵的,但穿在她身上,依然像一件高定。
她的黑发披在肩上,脸只有巴掌大,五官是那种让人想起老上海月份牌画师的精致,柳叶眉,杏仁眼,鼻尖微翘,嘴唇天生是淡淡的玫瑰色,不用涂任何东西就已经足够好看。
她知道他沦陷了。
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从港岛国际学校里的男同学,到沈万荣商业伙伴家的儿子,到那个和她谈了不到一个月恋爱的年轻男星,每一个人,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她从来不为这些眼神负责。
“你好,”她说,用英语,语气平淡极了,“我是你的新中文老师,你可以叫我沈老师。”
弗兰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灰绿色眼睛看着地面,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声音有些沙哑:“你好。”
就两个字,声音还劈了。
沈宝珠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