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上的人大概有五六十个,大部分都是年轻人,看起来和弗兰克差不多大,十八九岁的样子,但也有几个年纪稍大的,二十出头。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穿T恤牛仔裤的,也有穿西装裙子的,整体来说是比较随意的派对着装。
但沈宝珠一出现,整个派对的气氛就变了。
她站在玻璃门边,朱砂红的裙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迷人,黑发披在肩上,脸上的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
第一个注意到她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女孩。
那女孩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和旁边的朋友说话,不经意间一抬头,看见了沈宝珠,然后她的嘴就张开了,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她旁边的朋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目光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群人传到另一群人,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整个草坪上的人几乎都看向了沈宝珠。
音乐还在响,DJ还在打碟,但人声忽然小了很多。
沈宝珠站在那儿,感受到了那些目光。有惊艳的,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审视的,有善意的,也有不那么善意的,但她早就习惯了,她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她迈步走进了人群。
弗兰克跟在她的身后,他的表情很复杂。一方面,他看到沈宝珠被所有人注视,心里有一种隐秘的、类似于骄傲的情绪;另一方面,他又隐隐地感到不安,因为沈宝珠太耀眼了,耀眼到他的存在感被彻底吞噬了。
沈宝珠走到草坪中央,停在一张长桌旁边,拿起一杯香槟。
她还没来得及喝第一口,身边就已经围上了一群人。
“你是中国人吗?”一个棕发的女孩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用英语问。
“是的。”沈宝珠说。
“你的裙子好好看!是什么牌子的?”另一个金发女孩问。
“Dior。”沈宝珠抿了一口香槟。
“哇!Dior!我就知道!你看那个剪裁,那个面料,一看就是Dior!”金发女孩激动地扯着她朋友的手臂。
沈宝珠没接话,又喝了一口香槟。
她不是故意要冷淡,而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人聊天。她以前在港岛交朋友,从来不需要自己找话题,因为所有人都会主动找她说话,而且说的话都是她感兴趣的。
但她的冷淡并没有让周围的人退却。恰恰相反,她越冷淡,周围的人越好奇。她不刻意讨好任何人,也不刻意表现自己,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眼了。
一个红发的德国女孩挤到沈宝珠面前,手里拿着手机,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和你拍张照吗?”
沈宝珠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的年纪大概十六七岁,脸上有一些雀斑,眼睛是很浅的蓝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看起来很真诚。
“好。”沈宝珠说。
红发女孩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赶紧举起手机,凑到沈宝珠身边,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拍完之后她翻看照片,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震惊,然后变成了一种近乎于痛苦的哀嚎。
“天哪,”她用德语对旁边的朋友说,声音大得沈宝珠都听懂了,“她为什么每一张都这么好看!我站在她旁边像一只土豆!”
她的朋友笑得前仰后合,沈宝珠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有了第一个成功合影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沈宝珠像一个人形立牌一样被一群人轮流拍照,她的表情从礼貌的微笑变成公式化的微笑再变成勉强维持的微笑,最后变成了“我为什么要答应第一张合照”的后悔。"
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施密特跟在后面,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下行的时候,沈宝珠又动了。
她在大衣里拱了拱,像一只在窝里找最舒服位置的猫。她的手指从大衣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羊绒衫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好香呀……”她嘟囔着,声音小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德莱恩没有回应。
然后她又嘟囔了一句,“妈咪……”
德莱恩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词像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羊绒衫,穿透了他的皮肤,穿透了他的肌肉和肋骨,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击中了某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柔软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蜷成一团的女孩。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而急促。她的睫毛在他的皮肤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像蝴蝶翅膀的触碰。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颈窝,微微张开,呼出的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甜还是苦的味道。
她叫他妈咪。
她躺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服,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叫他妈咪。
德莱恩闭上眼睛,又睁开。
电梯门开了。
他抱着她走出公寓楼,他的大衣裹在她身上,自己则只穿着一件羊绒衫,冷风从他敞开的衣领灌进去,贴着他的皮肤划过,但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步伐没有任何变化,手臂没有任何颤抖。
迈巴赫的车门已经打开了,司机站在车旁,微微鞠躬。
德莱恩弯下腰,把沈宝珠放进后座。
她的身体从他被抽离的那一瞬间,眉头皱了一下,德莱恩把大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后脑勺,她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
他绕过车尾,从另一侧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车内安静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沈宝珠急促的呼吸声。
德莱恩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
他刚坐好,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沈宝珠的身体就开始朝他倾斜。
一开始只是微微地、试探性地倾斜,直到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搭上了他的膝盖,她的头靠上了他的肩膀。
德莱恩没有动。
沈宝珠似乎不满意这个姿势。她皱了皱眉,身体继续往他的方向移动,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缓慢而坚定地朝那片她想去的温暖水域游去。
她的背靠上了他的胸口,她的头枕进了他的肩窝,她的腿缩到了座椅上,赤着的脚被大衣的下摆盖住了。
她整个人蜷缩在了他的怀里,像一粒被风吹进贝壳里的沙子,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再也不肯出来。
德莱恩低下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大鸟。
一只在暴风雨的夜晚,在树枝上发现了一只被淋湿的、瑟瑟发抖的小鸟的大鸟。
那只小鸟太小了,太弱了,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这场暴风雨什么时候会停,不知道明天太阳还会不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