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听错吧?他居然在替她找借口?他说盆子质量不好,而不是说她踢得太用力?这个人是在给她台阶下吗?
沈宝珠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你不用替我开脱,”沈宝珠说,下巴抬得更高了,“是我踢的,我承认。多少钱,我赔。”
德莱恩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绅士的微笑,“这棵树不值多少钱,柠檬树很容易成活,剪一根枝条插在土里,几个月就能长成一棵新树,所以你不必赔。”
现在有人上赶着处理,若是以前的沈宝珠估计会拒绝然后给他甩一张卡,但此刻的沈宝珠可没那个条件,他说他处理,那就让他处理好了。
“那我走了,你的花园很漂亮,抱歉弄坏了你的盆子和你的树,再见。”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她穿过铁门,沿着薰衣草小径往回走,走过树篱,走过草坪的边缘。派对的音乐和人声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走到庄园的大门口,才发现一个问题。
这里打不到车。
她站在那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前,看着门外漆黑一片的乡村公路,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她来的时候是弗兰克开车接她的,现在弗兰克被她赶走了,她要怎么回去?走路?走回法兰克福?那大概需要走到明天早上。
她站在那儿,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吹得她的红裙子猎猎作响。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忽然觉得有点冷。
就在她掏出手机准备查一下有没有网约车可以叫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女士,您是需要乘车吗?”
沈宝珠转过身,看见一个五六十岁的德国男人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站姿笔挺得像一棵松树。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热情得让人不适,也不冷淡得让人觉得被冒犯。
“我是这座庄园的管家,”他说,微微鞠了一躬,“您可以叫我施密特。德莱恩先生让我来问您,是否需要为您安排一辆车送您回家。”
沈宝珠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德莱恩,又是德莱恩。
这人总是比她快一步。她还没想到怎么回去,他就已经安排了管家来问。她还没想到怎么处理那棵柠檬树,他就已经替她找好了借口。
但她不会跟自己的脚过不去。
“好,”她说,“谢谢。”
施密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用德语说了一句什么。几秒钟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庄园的车道尽头无声地滑了过来,停在了沈宝珠面前。
司机下了车,替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沈宝珠坐了进去,座椅加热已经打开了,温度刚刚好。
迈巴赫驶出了庄园的大门,开上了乡村公路。
她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公寓里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生活用品,”施密特继续说,“衣服、鞋子、护肤品、化妆品,按照她之前的品牌和尺码准备的。厨房里也备好了食物,冰箱里有新鲜的蔬菜、水果、牛奶、鸡蛋,橱柜里有米、面、调料。”
德莱恩还是没说话。
“先生,”施密特说,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已经安排了一个可靠的德国本地人定期去公寓查看那位小姐的情况,确保她的安全。”
德莱恩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施密特一眼,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但施密特闭上了嘴,他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那个眼神在说:你说得太多了。
“以后她的事情,你来负责,”德莱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务,“适当地给她一些帮助,不要让她发现。不要再什么事都告诉我了。”
施密特看着德莱恩,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轻响。
德莱恩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他没有叫施密特,没有叫司机,自己走出了书房。
庄园的车库里停着数百辆车,从老式的奔驰轿车到新款的法拉利跑车,从适合城市代步的宝马i8到适合越野的路虎揽胜,每一辆都被擦得锃亮,在车库的灯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德莱恩随便选了一辆深蓝色的保时捷911,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保时捷驶出了庄园的车库,驶过了那条铺着碎石子的小径,驶过了那扇雕着玫瑰花形的铁艺大门,驶上了一条乡村公路。
法兰克福深秋的午后,阳光穿过哥特式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在幽暗的殿堂里投下一片斑斓的、像碎宝石一样的光。
红色是殉道者的血,蓝色是圣母的披风,金色是圣徒头顶的光环,它们落在石板地面上,落在木质长椅的扶手上,落在跪凳边缘被无数信徒的膝盖磨出的凹痕里,安静地燃烧着。
德莱恩跪在第三排长椅前的跪凳上。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久到面前那排铜质烛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沿着烛台边缘缓缓流下,在底座上凝成一朵朵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小花。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跪凳的边缘,指尖微微收拢,指节泛白。
他的头低着,额头几乎要触到面前那尊十字架上受难基督的脚。
耶稣的身体被钉在木头上,瘦削,扭曲,肋旁有一个被长矛刺穿的伤口,鲜血从伤口里流出来,被工匠用红色的颜料描绘得触目惊心。
但耶稣的脸是平静的,眼睛半闭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的弧度,像一个知道一切、原谅一切、承担了一切的父亲,在看着自己不懂事的孩子。
德莱恩没有抬头。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但没有声音。他用拉丁文默念着玫瑰经,一遍又一遍,从信经到天主经,从圣母经到圣三光荣颂,那些他从小就会的、刻在骨头里的祷词,此刻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喉咙。
《圣母经》说:万福玛利亚,你充满圣宠,主与你同在。你在妇女中受赞颂,你的亲子耶稣同受赞颂。天主圣母玛利亚,求你现在和我们临终时,为我们罪人祈求天主。阿门。
他为她祈祷。
圣母玛利亚,求你现在和我们临终时,为我们罪人祈求天主。
他是罪人吗?
教堂里很安静,身后传来橡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橡树叶腐败的甜腥味和远处田野里焚烧麦秸的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