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正在专心地修剪一株攀爬在拱廊上的藤蔓。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剪都精准地落在最需要修剪的位置,剪下来的枝叶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
他站的位置离沈宝珠大概只有十几米远,但因为光线的原因,她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这个人是谁”,而是“他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第二个反应是“他听到了多少?”
第三个反应是“他长得好好看。”
最后这个,让沈宝珠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是一个容易被外表吸引的人。
在港岛,她见过太多好看的人了。那个和她谈了不到一个月恋爱的年轻男星,他的脸是被全港少女封为“行走的荷尔蒙”的存在。她的母亲蔺兰,年轻的时候被誉为“亚洲最美的女人”,至今四十多岁了,素颜出街还能上热搜。她对“好看”这件事,是有免疫力的。
但眼前这个人,让她觉得自己的免疫力可能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强。
他从拱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走进了喷泉边的灯光里。
他很高,目测至少一米九,肩膀很宽,腰却很窄,比例好得像是在CAD软件里设计过的。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带一点卷,被灯光照出一种像黑巧克力一样醇厚的色泽。他的皮肤比一般德国人白,但又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一种像瓷器一样细腻的、带着微微暖意的白。
他应该是混血,五官几乎全部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既有东方人的精致,又有西方人的立体。
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很分明,上唇薄,下唇略厚,唇色是天然的浅红。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颜色深得像浓缩咖啡,又像两块被打磨得极光滑的深色琥珀。但在这深棕色里,又隐隐透着一层灰绿色的光,像是混血特有的、藏在眼底的第二重瞳色,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但只要看到了,就再也忘不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前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沈宝珠扫了一眼,认出那是德国的一个腕表品牌,比百达翡丽更低调,但懂行的人都知道它的价格比百达翡丽还不亲民。
他手里拿着那把修枝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爬满藤蔓的拱廊,头顶是玻璃穹顶和几颗星星,喷泉的水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沈宝珠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刚才说完德国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老天爷就送了一个极品德国男人到她面前。
这算什么?打脸吗?
但她很快又回过神来,她真正应该思考的是这个人在那里站了多久?他是不是听到了她和弗兰克的所有对话?是不是也听到了她骂德国男人?是不是也听到了她对着柠檬树发脾气?
最最重要的,他应该听不懂中文吧?
沈宝珠的脸微微发热,但她很快就把那丝热度压了下去。她是沈宝珠,她不会因为一个好看的男人就慌了阵脚。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蛇头包重新挎在肩上,然后抬起头,用她那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语气问:“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她用的是中文。
等了大概半分钟,男人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沈宝珠才稍微放松些,看来他听不懂她后面说的那些。
沈宝珠又用英文问了一遍:“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来,“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出现在我面前。不管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有多忙。我说‘我需要你’,你就得来,不许说‘我现在有事’,不许找任何借口。”
“第四,你要记住我所有的重要日子。我的生日,我们的纪念日,我第一次来德国的日子,我第一次见你的日子,我喜欢的季节的第一天……反正所有我觉得重要的日子,你都要记住,而且要提前准备好礼物和惊喜。”
“第五,你要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喜欢吃日本料理,不喜欢吃德国菜,尤其是酸菜和猪肘子。我喜欢晚上睡前喝一杯热牛奶加蜂蜜。我喜欢白色的洋甘菊和淡粉色的芍药,不喜欢红玫瑰,太俗了。我喜欢夏天,不喜欢冬天,所以冬天的时候你要负责让我不觉得冷。”
“第六,你要觉得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最聪明的女孩,最善良的女孩……哪怕事实不一定如此,但你的心里一定要坚定这就是事实。”
“第七,你要帮我解决所有我解决不了的问题。比如,如果我又遇到像Klara那样的人,你要帮我骂回去,替我出气。如果我迷路了,你要来接我。如果我跟别人吵架了,你要站在我这边,不管我有没有理。”
“第八,你要陪我。不是那种‘我坐在你旁边你看你的文件我刷我的手机’的陪,是真正的陪。你要看着我,听我说话,跟我聊天,给我讲你的事情,当然主要听我讲我的事情。你要让我觉得你是真的在我身边,而不是一个摆设。”
“第九……”
沈宝珠一条一条地列举着,越说越快,越说越流畅,手指从一根变成两根,从两根变成三根,最后两只手都用上了。
她说到第十七条的时候,德莱恩终于微微抬了一下手。
沈宝珠停了下来,看着他。
“还有,”她补充道,“我刚才说的那些只是大纲,具体的细节我以后会慢慢补充,你记住了吗?”
德莱恩看着她,眼神认真且专注,“我记住了,但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德莱恩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书桌上,看着她的眼睛。
“你刚才列举的那些,”他说,“有人为你做到过吗?”
沈宝珠几乎没有犹豫。
“当然有,”她说,下巴微微抬起来,“爹地和妈咪都是这样对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在她的世界里,父母对子女的爱就是这样的,无条件的、无微不至的、无孔不入的。
他们为她花钱,照顾她的情绪,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记住她所有的重要日子,知道她所有的喜好,永远认为自己的孩子最好,帮她解决所有的问题,陪她。
这是她十八年人生里唯一知道的关系模式。
德莱恩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乖女孩,”他说,声音温和得不像话,“男朋友可不是daddy。”
“乖女孩,”他说,声音温和得不像话,“男朋友可不是daddy。”
沈宝珠愣住了。
“男朋友不是你父母。他不会像你父母那样无条件地爱你、包容你、满足你的一切要求。因为他和你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他对你的爱,是需要理由的。他爱你,是因为你值得被爱,是因为你也在爱他。如果你只是索取,从不给予,他的爱会被消耗光,就像一支蜡烛,只有燃烧,没有补充,最后只会剩下一滩凝固的蜡油。”
沈宝珠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在港岛,那些追她的男生从来不会跟她讲这些。他们只会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愿意为你上刀山下火海”、“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他们争先恐后地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忠诚和奉献,好像她沈宝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他们最大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