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回偏不要如他们的意。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美因河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她沈宝珠,这辈子还没有求过任何人,也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
她绝不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但现实是残酷的。她翻遍了钱包和所有的口袋,最后在牛仔裤的后面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欧元的纸币。那甚至还是她在机场买矿泉水时找的零钱,她当时随手塞进口袋,差点扔掉。
二十欧元。
她沈宝珠,港岛地产大亨的独女,宝珠酒店的主人,全身上下的流动资产,居然剩下二十欧元。
而她满屋子的奢侈品,却换不成一顿饭。
她不是没想过卖掉,但她走进法兰克福的二手奢侈品店,那个德国女人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她,“Chanel的二手行情不太好,这款不是经典款,最多给您原价的三成”。
三成!沈宝珠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她宁可饿死,也不会把自己刚买的衣服以三折的价格卖出去。
况且,如果她真的卖了那些东西,被沈万荣知道了,那不就等于告诉他“我撑不下去了”吗?
不,绝对不。
她站在酒店房间里,看着那二十欧元,做出了一个她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决定,她要靠自己在德国活下去。
当然,这个“靠自己”,在最初的几天里,显得相当笨拙。
幸好她之前就把酒店的房费结到了第十天,才能保证她这几天暂时没有流落街头的可能。
然后她开始计算每天的伙食费,发现如果她只吃超市的三明治和瓶装水,大概能撑四天。
可四天之后呢?她不知道。
她坐在美因河边的长椅上,啃着一个从超市买来的吞拿鱼三明治,面包干硬,吞拿鱼酱咸得发苦。
她以前在港岛,连米其林三星的餐厅都嫌油烟味重,现在居然在啃超市三明治。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Chanel的珍珠拖鞋,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这条长椅、这个三明治、这条河边的鸽子屎,构成了一个荒谬的蒙太奇。
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成为史上第一个在异国街头饿死的亿万富翁千金时,她想起了那个男生。
准确地说,是她在来德国的飞机上认识的那个人。
头等舱里,除了沈宝珠以外唯一的亚洲面孔。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外套,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皮肤白净,气质斯文,像是那种从小到大没说过一句脏话的好学生。
他手里拿着一本德文论文,密密麻麻的单词像一群爬在纸上的蚂蚁,沈宝珠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疼。
飞机起飞后,他主动用中文跟她打招呼:“你好,你也是去法兰克福吗?”
沈宝珠摘下耳机,看了他一眼。
她本来不想搭理,飞机上搭讪的人她见得多了,十个有九个是看了她的脸和她的包才开口的。
但这个男生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任何讨好的意味,就像是在异乡的飞机上遇到了一个老乡,随口一问。"
“让家庭医生去庄园等着。”德莱恩说,用的是德语。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施密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客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德莱恩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沈宝珠身上。
她的脸还贴着他的小臂,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而急促。她的睫毛在他的手腕内侧轻轻扫过,痒痒的,像蝴蝶翅膀的触碰。
他轻轻地、缓慢地把自己的手臂从她的脸侧抽了出来。
沈宝珠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在寻找那片消失了的凉意,但什么也没抓到,她的手落在了床单上,攥住了亚麻的面料,攥得紧紧的。
德莱恩站了起来。
德莱恩站了起来。
他弯下腰,一只手轻轻地托起沈宝珠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被子从她身上完全掀开。
被子下面是沈宝珠蜷缩着的身体,睡袍皱成一团,腰带已经完全松开了,衣襟大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内衣和一大片布满了红疹的胸口和腹部。
德莱恩的目光在那片红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他脱下了身上的大衣,抖开。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宽大,厚实,内衬是定制的绸缎面料,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一样滑。
他用大衣把沈宝珠整个人裹了起来,从肩膀到脚踝。大衣的下摆垂到了沈宝珠的小腿,袖子长出了一大截,只有她的脸露在外面。
德莱恩把她抱了起来。
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他的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脚趾微微蜷曲的脚踝。
沈宝珠在他怀里轻得不像是真的,但她的体温很重,隔着羊绒大衣,隔着羊绒衫,那一波一波的、像潮水一样的热度,从他托着她背部的掌心传进来,像无数根细小的、滚烫的针,扎进他的身体里。
德莱恩抱着她走出了卧室。
他穿过客厅,步伐稳得没有一丝颠簸。沈宝珠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像一艘小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轻轻摇晃。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雪松,冷杉,还有一点点她说不出来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是香水,那是他的皮肤、他的衣服、他的体温、他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味道。
那种味道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蔺兰抱着她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秋千慢慢地荡,她趴在蔺兰的胸口,闻着蔺兰身上那种柔软的、温暖的、像牛奶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也许是更早的时候,早到她的记忆都无法触及的时候,她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被温暖的羊水包裹着,听到母亲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全,让她觉得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在这个味道里,她就是安全的。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那片味道靠近。
她的脸从他的肩窝挪到了他的胸口,鼻尖抵着他羊绒衫的领口,嘴唇贴着他的锁骨,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把自己蜷成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再也不肯动了。
德莱恩低头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