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亚当吃掉那个苹果。”康拉德说,声音很低,但很稳,“不是因为夏娃让他吃的。”
老神父没有说话。
“是因为他想吃。”
康拉德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翻飞,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一团一团的,像他胸腔里那些终于被释放出来的、滚烫的、不肯再被压抑的东西。
他走到那辆深蓝色的保时捷911旁边,伸手去拉车门。
手机响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施密特的名字。
康拉德接起电话。
“什么事?”
“先生。”施密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些许犹豫,“那位小姐……她搬出了公寓。”
康拉德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他问。
“她今天下午回到公寓,收拾了行李,然后离开了。”施密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因为她刚搬进去,我怕她不适应,所以让人这两天盯紧一些。她离开公寓的时候,我们的人就立刻通知我了。”
康拉德深吸了一口气,“她人现在在哪?”
“在采尔大街南侧的步行街路口。”
“把具体位置发给我。”
电话挂断了。
法兰克福的傍晚来得比港岛早得多。
采尔大街南侧的步行街路口,人潮涌动。
沈宝珠拖着行李箱,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遗弃在十字路口的孤儿。
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的缝隙间磕磕绊绊,发出单调的、令人烦躁的声响。
她已经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从公寓所在的街道一路走到采尔大街,手臂被行李箱的拉杆勒得发红,脚上那双钻石扣高跟凉鞋在石板路上踩得她脚底板生疼。
她停下来,弯腰揉了揉小腿。
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目光在她的行李箱、她的衣服、她的脸上扫过。
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中年女人走过她身边时,放慢了脚步,用一种带着怜悯的、像看流浪猫一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了。
沈宝珠感受到了那个眼神,但她没有力气生气了。"
不对,她从小到大就知道自己有多漂亮。那张脸,那个身材,那种走到哪里都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全港岛都找不出第二个。
是她不够聪明吗?
不对,她虽然不是什么天才,但她的国际学校的成绩单上全是A,她能说流利的英语和粤语和普通话,她还会潜水、滑雪,很多运动,这已经比许多人都要强了。
她走到哪里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为什么康拉德不像之前那些男孩一样对她趋之若鹜?
沈宝珠不会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她是沈宝珠,她的魅力是经过千锤百炼、被无数人验证过的,不需要一个德国男人来证明。
所以问题不在她身上,问题在他身上。
沈宝珠看着康拉德,那双杏仁眼里慢慢浮上一层不屑。
康拉德真是没眼光透顶。
她刚刚居然还觉得他不一样,觉得他不像那些无聊的、没有骨头的、只会对她点头哈腰的男人。
她错了,他不是不一样,他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讨厌。
那些男人讨厌在太太没有骨头,他讨厌在有骨头,但那骨头是用来杵在她面前的,像一个路标,上面写着“此路不通”。
沈宝珠深吸了一口气。
“不用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康拉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说不用了,”沈宝珠重复了一遍,下巴抬得比刚才更高了,高到她的脖子拉出一条优美的、像天鹅一样的弧线,“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不需要你帮我找住的地方,不需要你帮我找工作,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她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他的椅子旁边,站到了书房的中央。
黑色的连衣裙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真丝混纺的面料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黑色的河流。
“我能靠自己,”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需要你,不需要我爸妈,不需要任何人,我会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靠我自己,你看着吧。”
康拉德靠在椅背里,安静地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
沈宝珠转过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施密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看到沈宝珠从套房里出来,微微鞠了一躬。
“女士,外面降温了,您需要——”
“不用。”沈宝珠说,脚步没有停。
沈宝珠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里像有一百只猫在同时挠。
她走了。
不,她没走。
刚踏出那道们,她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在康拉德的套房门口走来走去。"
她现在心中只有愤怒,德莱恩怎么可以这样子对待她?
她沈宝珠,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她现在只要一想起今天早上在古堡餐厅里的那一幕,胸口就又开始发闷。
她仅仅只是亲了他一下,一个轻轻的、礼貌的、感谢的吻,落在脸颊上,连嘴唇都没有实感地碰到他的皮肤,像是隔着一层空气。
然后他说了什么?他说她的喜欢太浅薄。
他怎么可以这样评价她?他凭什么?
沈宝珠拖着行李箱又走了一段路,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行李箱的轮子在一条特别深的石板缝隙里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一下,行李箱纹丝不动,再拽一下,还是不动。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被卡住的轮子,忽然觉得行李箱也在跟她作对。
沈宝珠蹲了下来。
她蹲在采尔大街南侧步行街路口的一家奢侈品店门口,旁边是Gucci的橱窗,橱窗里一个穿着金色亮片裙的塑料模特正对着她微笑,笑容僵硬而空洞。
她的行李箱横在身前,像一道薄薄的、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的屏障,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
她现在很累,她的手臂很酸,她的脚很疼,她的腰很僵。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忽然想起在港岛的时候,有一次她和蔺兰在中环逛街,走累了,蔺兰就带她去文华东方喝下午茶。服务生替她拉开椅子,桌布是雪白的,银质茶壶擦得锃亮,司康饼还是温热的,配着凝结奶油和草莓果酱,咬一口,幸福感从舌尖蔓延到全身。
而现在,她蹲在Gucci橱窗外面,旁边是一个垃圾桶,垃圾桶的旁边是一个流浪汉,裹着一张脏兮兮的毛毯,躺在地上睡觉,鼾声如雷。
沈宝珠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
“都怪德莱恩。”她小声嘟囔着,用粤语,声音带着鼻音,“死德国佬,臭德国佬,以为自己有座古堡了不起啊?我爹地还有一整条弥敦道呢,我说什么了吗?”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亲他一下怎么了?我那是感谢他,感谢他懂不懂?他以为我是什么人?随便什么人给我准备一顿早茶我就要亲他?他以为我是那种——”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意识到,如果今天早上给她准备早茶的不是德莱恩,而是别的什么人,她确实不会亲。
沈宝珠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五分钟,也许更久。
她的腿已经麻了,从脚底板到膝盖,像有无数根细细的针在扎,又麻又疼。
但她不想站起来,站起来就要继续走,继续走就要面对一个问题——她要去哪里?
酒店住不起了,公寓被她还回去了,德莱恩不要她了,她能去哪里?
这时,一双皮鞋出现在她面前。
皮鞋是黑色的,鞋面是顶级的牛皮,擦得锃亮,能映出她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模糊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