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莱恩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钢笔放回笔托,台灯关掉。
书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的金属边缘,那对银色的袖扣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冷冽的光。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林德霍夫庄园的书房门被敲响。
三声,不轻不重,间距均匀,但在凌晨的寂静中,那三声敲门声像三颗石子被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
书房里没有回应。
施密特站在门前,穿着那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凌晨,他的姿态依然笔挺。
但他那只刚刚敲过门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着,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如外表那般平静。
这座庄园的主人有铁一样的规矩,晚上十二点之后,不处理私人事务,不接私人电话,不见私人访客。
施密特从德莱恩还没成年就跟在他身边,他太清楚他的原则了。
但今天的事情又透露着不同,施密特实在难以拿捏那位小姐在德莱恩心中的分量。
就在刚刚他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中那位小姐的声音非常虚弱,她用断断续续地声音告诉他,她现在很不舒服,但她不知道怎么办。
施密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将这个突发状况告诉德莱恩,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敲了三下门。
这一次,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低沉,清醒,没有一丝刚被吵醒的沙哑。德莱恩甚至没有问“谁”,因为他知道,能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敲响他书房门的人,只有施密特。而能让施密特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敲响他书房门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施密特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书桌上那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亮着,光线被聚拢成一个狭窄的锥形,只照亮了书桌中央的一小块区域。
德莱恩坐在书桌后面的高背椅里,整个人几乎被阴影吞没。他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高领拉到下颌,把他修长的颈部线条勾勒得一览无余,眼底的青黑和微微绷紧的肩线,暴露了他并没有在休息。
施密特站在书桌前,双手背在身后,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在面对德莱恩时才会有的、谨慎的、斟酌过的语气。
“先生,那位小姐刚才打来电话。”
德莱恩原本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小,小到如果不是施密特在多年里已经学会了读懂德莱恩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说她身体不舒服,”施密特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经过筛选,“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情况听起来……不太好。”
他说完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沉默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漫长,施密特看不到德莱恩的表情,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那位小姐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她漂亮得不像真的,她的出现让常年保持着严肃、庄重的德莱恩身上忽然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出现不到一个星期的、来历不明的亚洲女孩。
而德莱恩,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破例。"
沈宝珠的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腰,从他的腰滑到他的腿。西装裤的面料垂坠感极好,勾勒出他笔直的、修长的腿部线条。
他站得很稳,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莫名地性感。
沈宝珠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起了戏弄康拉德的兴致。
她站在厨房门口,把脚步放得极轻极轻,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朝康拉德的方向靠近。
她离他越来越近,三米,两米,一米。
康拉德没有回头,他的刀还在切,动作没有任何变化,频率也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沈宝珠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站在康拉德身后,踮起脚尖,伸出手,想要去蒙住他的眼睛。
她想象着康拉德被她蒙住眼睛之后微微一愣、然后笑着说“珠珠”的样子,那个画面让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但沈宝珠忘了康拉德有快两米,而她只有一米六八,她踮起脚尖,手臂伸到最高,指尖勉强能够到他的后脑勺,但想要蒙住他的眼睛,那距离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沈宝珠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挥了一下,指尖从他的后脑勺划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她的身体因为失去平衡而微微前倾,胸口差点贴上他的后背,她在最后一刻稳住了自己,但她的手指已经从他的后脑勺滑到了他的耳廓,从他的耳廓滑到了他的下颌线,从他的下颌线滑到了他的喉结。
然后,她的手指擦过了他的喉结。
沈宝珠的手指停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手伸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就跑。
但在她行动的前一秒,康拉德已经抬起了手。
康拉德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然后他低下了头。
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指尖上。
沈宝珠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但康拉德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的力气不大,让人无法挣脱。
康拉德吻完了她的指尖,抬起头看着她。
“没有找到吹风机?”他问,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让人心痒的沙哑。
沈宝珠点了点头。
康拉德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可怜的女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我带你去,好吗?”
沈宝珠看着他,又点了点头。
康拉德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关掉了灶台上的火。铜锅里的酱汁还在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像一首小小的、温暖的歌。
“那这里怎么办?”沈宝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软了一些,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撒娇的尾音。
康拉德看了她一眼,“没关系,会有人来处理的。”
康拉德握着她的手,走出了厨房。
卧室的门开着。
康拉德牵着沈宝珠走了进去,松开她的手,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下的一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吹风机。
“坐。”康拉德说,指了指梳妆台前的那张椅子。
沈宝珠坐了下来。
梳妆台的镜子是圆形的,边框是深色的胡桃木,雕着精细的花叶纹样。
镜子里的她,因为刚洗完澡,脸颊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晕。
康拉德站在她身后,把吹风机的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按下开关,吹风机发出低沉的、嗡嗡的声响。
他用手试了试风的温度,调了一下档位,然后开始给她吹头发。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头皮,那种触感像一阵细微的电流,从头顶蔓延到脊椎,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沈宝珠闭着眼睛,感受着康拉德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间穿行。吹风机的热风拂过她的头皮,暖暖的,痒痒的,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着康拉德。
康拉德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专注地吹着她的头发。
他锁骨处的那道伤口血已经干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细的线,横亘在他的锁骨上。伤口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有一点肿,但不是很严重。
康拉德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那道伤口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任何遮挡,也没有任何处理。
沈宝珠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康拉德。”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缓,被吹风机的嗡嗡声盖住了一半。
“你的伤口,怎么还没有处理?”
康拉德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吹头发。
“这点伤口,不影响什么。”
沈宝珠的眉头皱了一下。
“可是它流血了。”
“已经干了。”
“那也需要处理,万一感染了呢?”
“待会处理。”
得到肯定的答案,沈宝珠没有再继续深究,她也不会小意温柔地说她帮他处理。
古堡里那么多佣人,刚何况康拉德自己也能处理,完全不需要她亲自动手,不是吗?
哪怕道伤口是她用蛇头包砸出来的,但她的确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