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哭出声,没有像她在港岛那些朋友一样,遇到一点小事就哭天抢地地发Ins story。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张巨大的四柱床上,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无声无息地滚落在她的手背上、裙子上、康拉德的床上。
她的肩膀在颤抖。小小的、细细的、像蝴蝶翅膀被雨水打湿后的那种颤抖。
她看起来脆弱极了。
像一件被放在橱窗最深处、用丝绒垫着、用玻璃罩着、从来没有人碰过的瓷器,忽然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碎了一地。
康拉德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哭。
他没有动,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来,没有说“别哭了”或者“没事了”这种所有人都会说的废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可靠的、不会被任何风暴撼动的灯塔。
康拉德看着悲伤的沈宝珠,突然想起了他童年的一段经历。
他小时候养过一只马尔济斯,白色的,小小的,毛茸茸的,像一团会移动的棉花糖。
那只马尔济斯有一个毛病,它特别喜欢闯祸。不是那种恶意的闯祸,而是那种因为太好奇、太活泼、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闯祸。
它会跳上餐桌把刚烤好的苹果派拱到地上,会钻进他的衣帽间把他所有的衣服咬得面目全非,会在花园里追一只松鼠然后一头栽进锦鲤池里。
每次闯了祸,它都会用一种湿漉漉的、黑亮亮的、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
这导致他每次都无法真正生气。
他只会叹一口气,然后蹲下来,把那只湿漉漉的、脏兮兮的、闯了祸的小东西抱起来,用毛巾把它擦干,用手指轻轻弹一下它的鼻尖,说:“好女孩,下次不许了。”
然后那只马尔济斯就会舔他的手指,尾巴摇得像一个螺旋桨。
康拉德看着眼前这个坐在他床上、哭得肩膀发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的女孩,忽然觉得她和他那只马尔济斯一模一样。
都是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容易被这个世界欺负,却又那么倔强地不肯认输。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这个房间太安静、如果不是沈宝珠的耳朵太好使,几乎听不到。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沈宝珠感受到了他的靠近。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康拉德走到她面前,停在了床边。他比她高出太多,即使她坐在床上、他站在地上,他们的视线依然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他微微弯下腰,把手撑在膝盖上,让自己和她平视。
然后他开口了。
“好女孩,你刚刚已经做得很棒了。”
他的嗓音太好听了,“好女孩”这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港岛的夏天来得声势浩大,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黄金雨,裹挟着咸湿的海风与铜锣湾的霓虹,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而沈宝珠觉得,德国的夏天简直是个笑话。
她站在法兰克福采尔大街的奢侈品店门口,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冰美式,仰头看天。
天蓝得寡淡,太阳挂在那儿也懒洋洋的,没有一点港岛那种要把人烤化的嚣张气焰。
她穿了一件Celine的奶油白廓形西装外套,里面是吊带真丝裙,脚上踩着一双Chanel的珍珠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属于真金白银的声响。
她已经来德国两个星期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离家出走两个星期了。
这件事的起因,说起来其实很俗套,俗套得让她觉得根本配不上她沈宝珠的身份。
她谈了场恋爱,对方是港岛正当红的年轻男星,长了一张老天爷追着喂饭的脸,笑起来眼尾微垂,像一只温驯的大型犬。
两人在浅水湾的日料店被狗仔的长焦镜头隔着竹帘偷拍,沈宝珠夹着一块拖罗的手悬在半空,对面男生的手正越过桌面替她撩开垂落的一缕碎发。
那张照片拍得极好,光影暧昧,情意绵绵,拿去给王家卫做电影海报都够格。
但狗仔不敢发。
沈宝珠是谁?沈万荣的独女。
沈万荣那是什么人?港岛地产大亨,半条弥敦道都是他的,脾气大,身家更大,护犊子护得全港皆知。
据说早年有个小报刊了沈宝珠一张模糊的街拍照,标题写了个“沈家千金素颜出街”,第二天那家报社的大楼就被沈万荣名下的物业公司以“消防不合格”为由封了整整三个月。
从此以后,全港狗仔达成共识,沈宝珠可以拍,但拍了只能自己看,或者拿去卖给沈万荣本人。
于是那组照片就被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沈万荣的办公桌上。
后面的事情,沈宝珠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沈万荣和她那拿过金棕榈的影后母亲蔺兰,难得统一战线,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沈万荣拍桌子说“什么阿猫阿狗也配靠近我女儿”,蔺兰则用一种在片场打磨了三十年的、温柔而不可抗拒的语气说:“宝珠,你才十八岁,你还不懂什么是喜欢。”
沈宝珠心想,我怎么不懂?他长得好看,对我好,我看着他开心,这不就够了?但她懒得争辩。
这段恋情在父母的联手围剿下,存活了不到一个月,就无声无息地死了。
那个男星后来发了一条模棱两可的ins,配了一张海边的夕阳,文案是“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沈宝珠刷到的时候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跟我谈恋爱的时候连对我家的狗都不敢大声说话,现在倒学会发伤感文学了。
但她真正生气的,不是这段感情的夭折。说实话,那个男生她也没多喜欢,不过是高考结束后百无聊赖,恰好有人递上来一枝开得正好的玫瑰,她顺手接了而已。
她真正生气的,是沈万荣和蔺兰那种永远把她当小孩子的态度。
她十八岁了。
十八岁,在港岛已经可以结婚、可以投票、可以签合同、可以进赌场了。她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一个在法律意义上拥有独立人格的自然人。
但在沈万荣和蔺兰眼里,她大概永远是他们那个在宝珠酒店开业典礼上,穿着白色纱裙剪彩的小女孩。
宝珠酒店,是沈万荣在她出生那年动工的。那天,沈万荣站在工地上,顶着港岛八月的烈日,对施工方说的原话是:“我女儿的名字,要挂在全港最高的楼上。”
后来城市规划限高,宝珠酒店没能成为全港最高,但它成了全港最贵、最奢华、最纸醉金迷的地标。
大理石地面是从意大利卡拉拉矿场整块切割运来的,大堂中央的水晶灯是捷克国宝级工匠花了三年手工打造的,顶楼的无边泳池能同时看见维多利亚港的日出和太平山顶的日落。
每一个来港岛旅游的人,只要钱包够厚,都会把“在宝珠酒店住一晚”列在行程单上,和去星光大道按手印、去镛记吃烧鹅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