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生活用品,”施密特继续说,“衣服、鞋子、护肤品、化妆品,按照她之前的品牌和尺码准备的。厨房里也备好了食物,冰箱里有新鲜的蔬菜、水果、牛奶、鸡蛋,橱柜里有米、面、调料。”
康拉德还是没说话。
“先生,”施密特说,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已经安排了一个可靠的德国本地人定期去公寓查看那位小姐的情况,确保她的安全。”
康拉德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施密特一眼,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但施密特闭上了嘴,他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那个眼神在说:你说得太多了。
“以后她的事情,你来负责,”康拉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务,“适当地给她一些帮助,不要让她发现。不要再什么事都告诉我了。”
施密特看着康拉德,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轻响。
康拉德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他没有叫施密特,没有叫司机,自己走出了书房。
庄园的车库里停着数百辆车,从老式的奔驰轿车到新款的法拉利跑车,从适合城市代步的宝马i8到适合越野的路虎揽胜,每一辆都被擦得锃亮,在车库的灯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康拉德随便选了一辆深蓝色的保时捷911,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保时捷驶出了庄园的车库,驶过了那条铺着碎石子的小径,驶过了那扇雕着玫瑰花形的铁艺大门,驶上了一条乡村公路。
法兰克福深秋的午后,阳光穿过哥特式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在幽暗的殿堂里投下一片斑斓的、像碎宝石一样的光。
红色是殉道者的血,蓝色是圣母的披风,金色是圣徒头顶的光环,它们落在石板地面上,落在木质长椅的扶手上,落在跪凳边缘被无数信徒的膝盖磨出的凹痕里,安静地燃烧着。
康拉德跪在第三排长椅前的跪凳上。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久到面前那排铜质烛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沿着烛台边缘缓缓流下,在底座上凝成一朵朵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小花。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跪凳的边缘,指尖微微收拢,指节泛白。
他的头低着,额头几乎要触到面前那尊十字架上受难基督的脚。
耶稣的身体被钉在木头上,瘦削,扭曲,肋旁有一个被长矛刺穿的伤口,鲜血从伤口里流出来,被工匠用红色的颜料描绘得触目惊心。
但耶稣的脸是平静的,眼睛半闭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的弧度,像一个知道一切、原谅一切、承担了一切的父亲,在看着自己不懂事的孩子。
康拉德没有抬头。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但没有声音。他用拉丁文默念着玫瑰经,一遍又一遍,从信经到天主经,从圣母经到圣三光荣颂,那些他从小就会的、刻在骨头里的祷词,此刻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喉咙。
《圣母经》说:万福玛利亚,你充满圣宠,主与你同在。你在妇女中受赞颂,你的亲子耶稣同受赞颂。天主圣母玛利亚,求你现在和我们临终时,为我们罪人祈求天主。阿门。
他为她祈祷。
圣母玛利亚,求你现在和我们临终时,为我们罪人祈求天主。
他是罪人吗?
教堂里很安静,身后传来橡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橡树叶腐败的甜腥味和远处田野里焚烧麦秸的烟气。"
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结扣都对称而紧实。鞋底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有一圈手工缝制的缝线,针脚均匀而细密。
她抬起头,康拉德站在她面前。
他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地图的界面,红色的标记点就在她所在的位置。
他的表情是无奈的,像一个父亲发现自己离家出走的女儿蹲在街边,又气又心疼,想骂又舍不得,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沈宝珠觉得他那种无奈的表情刺眼极了。
她站起来,动作太快,腿又太麻,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康拉德的手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她手臂的时候,他的手指几乎能绕她的上臂一整圈。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沈宝珠甩开了他的手。
“你来干嘛?”她问,声音冷得像法兰克福冬天结了冰的美因河。
康拉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稳,像一面不会起任何波澜的湖水,“你拖着行李在外面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沈宝珠冷笑了一声。
她也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我有钱”这三个字,身上的衣服是定制的,脚上的鞋子是限量款的,手里的包是稀有皮的,连行李箱都是Rimowa最贵的那条产品线。
在国外,这种打扮就像一块行走的肥肉,专门吸引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法兰克福虽然治安不算差,但小偷小摸的事情也不少。她一个亚洲女孩,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站在步行街路口,天色越来越暗——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犯罪目标,集齐了所有的要素。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但沈宝珠不会低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的眼泪,但她的表情是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的。
“我可不敢再住你的房子,”沈宝珠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万一哪天你又生气了,又让我滚呢?我沈宝珠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赶走过。你是第一个,康拉德,你是第一个。”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变了调,带上了一丝细碎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
“所以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帮助,不需要你的房子,不需要你的早餐,不需要你的医生,不需要你的——”
“My bad。”康拉德打断了她。
“My bad。”康拉德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但那个那句“我的错”,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深潭,在沈宝珠的怒火上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宝珠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他,康拉德也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