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桑稚拨弄着炭火的手一顿,没有抬头:“烟味若散不过去,王爷大可让人将正院的门封死。”
沈裴淮被她冷漠的态度刺得眼神一沉。
过去的陆桑稚,即便因为不懂诗词受尽冷眼,也总会红着眼眶向他解释。
可现在的她,死气沉沉。
他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冷冷开口:“本王没空与你置气。沁汝的右手虽然保住了,但太医说伤及了筋骨。若要恢复她那惊艳天下的丹青妙笔,必须用雪骨膏续接。本王记得,皇上曾赐过你一盒。拿出来。”
“用完了。”陆桑稚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用完了?”沈裴淮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你这几年高坐王府安享尊荣,连 战场都不曾去过,哪里用得着这种生骨长肉的圣药?陆桑稚,你是不是非要眼睁睁看着沁汝的手废掉才甘心?”
他手劲极大,可她竟感觉不到痛。
沈裴淮说得对,她自幼习武,皮糙肉厚,战场上中箭都不曾死。
可他不知道,昨夜她小产血崩,太医被他强行提走去救林沁汝,若不是青儿冒死将那盒雪骨膏化水给她灌下,恐怕她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
“我再说一次,没有。”
陆桑稚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无光。
沈裴淮猛地甩开她的手:“好,你不给,本王自己搜。来人!”
几名侍卫开始在正院内翻箱倒柜。
陆桑稚由着他们将自己曾经珍视的嫁妆扔得满地都是,始终冷眼旁观。
片刻后,一名侍卫捧着一个盒子走出来:“王爷,找到了。只是......只剩下一半。”
沈裴淮死死盯着那半盒药膏,再看向陆桑稚时,眼中已是讥诮:“不仅学会了撒谎,还变得这般恶毒。你宁可毁了一半,也不愿拿出来救人?你坐在这王妃位上,仗着皇家的权势,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该对你俯首称臣?”
陆桑稚看着那半盒救命的药,没有辩解。
因为他不配知道。
“沈裴淮,”陆桑稚声音极轻,“药你拿走。这是我陆桑稚,最后一次给你东西。”
沈裴淮眉头紧锁,沉声道:“这是你欠沁汝的。她为你受惊,你却在这里无理取闹。既然你还有力气烧东西,想必身子已经大好了。”
他转头看向门外的下人,下令道:“把正院的银丝炭全都搬去客院。沁汝畏寒,底子好,用不着这些。”
下人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手脚麻利地将屋内仅剩的取暖炭盆尽数端走。
临走前,沈裴淮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那个快要熄灭的火盆上。
灰烬中,半截烧焦的婴儿虎头鞋露了出来。
他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跳,脱口而出:“那是什么?”
“没什么。”陆桑稚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将一旁冷透的茶水泼进火盆。"
最后一点火星也化作了一滩辨不清颜色的黑泥。
沈裴淮皱眉,冷哼一声:“你若真想要个孩子,等沁汝的手大好了,本王自然会给你体面。但这种装神弄鬼的手段,以后少在本王面前演。”
说罢,他拿着那半盒雪骨膏,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风雪中。
陆桑稚跌坐在满地狼藉中。
她缓缓低头,将手覆在平坦的腹部,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距离去北疆的请命书生效,还有六天。
沈裴淮,这六天,就当是我对你这五年舍弃尊严的下嫁,最后一场凌迟吧。
等时间一到,你我死生不复相见。
3
第三日,正院的滴水成冰。
自从沈裴淮命人撤走了所有银丝炭,这间屋子便冷得像一座冰窖。
小产后的第三天,她的身子还在沥沥沥淅淅地渗血。
为了不让自己倒下,她用厚厚的白布将腹部死死缠住,勒得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没有哭,眼泪似乎在那夜的冰冷地砖上流干了。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林沁汝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火红的狐裘——那是去年冬日,番邦进贡的赤焰裘,全天下仅此一件,沈裴淮曾亲手为陆桑稚披上。
如今,它穿在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姐姐这儿真冷啊。”林沁汝拢了拢领口,柔弱无骨地走进来。
她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白纱。
陆桑稚眼皮都没抬,手里正拿着一方粗布,仔细擦拭着膝上的斩霜剑。
那是她及笄时先帝御赐的宝剑,曾伴她在北疆斩杀无数敌将。
“姐姐可是怪王爷把这赤焰裘给了我?”
林沁汝见她不语,红着眼眶叹了口气,“沁汝在塞外冻坏了身子,王爷心疼,非要我穿上。姐姐若是生气,我这就脱下来还给......”
“不用了。”陆桑稚打断她,“脏了的东西,我不穿。”
林沁汝脸色微僵,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她上前两步,目光落在了陆桑稚手中的长剑上。
“姐姐成日里摆弄这些打打杀杀的物件,难怪王爷总说你身上戾气重,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温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