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表情温柔地看向沈清瑜,“没事了,走吧。”
沈清瑜回过神来,赶紧跑过去拉住她的胳膊。
“走,我们赶紧走——”
“走?”黄毛抬起头来,鼻血糊了一脸,但眼神里全是狠劲,“休想走!打了人还想走?你给我等着!”
他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地按了几个键。
“喂?哥!我被人打了!在老城区这边,对,就附中旁边那条巷子——三个人都被打了,你赶紧带人过来!”
沈清瑜的心沉了一下。
“我们赶紧报警吧。”她拉住许云舒的袖子,声音有点发抖。
许云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清瑜掏出手机,按了110。
“喂?我要报警,在老城区京北附中旁边的那条巷子里,有人寻衅滋事——对,我们已经被打——不是,是我们把闹事的人打了——不是,是他们先动手的,我们正当防卫——”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沈清瑜和许云舒站在巷子口,三个混混靠在墙边,黄毛还在擦鼻血,红毛揉着胳膊,光头捂着肚子。
不到五分钟,一辆警车闪着灯停在了巷子口。
黄毛看到警车,脸色变了。他刚才还凶神恶煞地要叫大哥,现在看到警车来了,第一反应不是“警察来了给我做主”,而是——
“跑!”
他转身就要往巷子深处跑,红毛和光头也跟着想跑。
“站住!别跑!”两个警察推开车门冲下来,一个追上了黄毛,一个拦住了红毛和光头。
“跑什么跑?”年纪大一点的警察把黄毛按在墙上,“又犯什么事了?”
“没、没有……”黄毛的声音都变了。
“没有你跑什么?”
另一个警察把红毛和光头也控制住了,看了看三个人的伤,又看了看许云舒和沈清瑜,表情有点复杂。
“都上车,回所里说。”
许云舒坐在沈清瑜旁边,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刚打了架的人——呼吸平稳,神色镇定。
沈清瑜坐在她旁边,心跳还是很快,但比刚才好多了。她偷偷看了许云舒一眼,想说什么,但警察在前面坐着,她忍住了。
到了派出所,几个人被带进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匾,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
“都坐下。”年纪大的警察指了指椅子。
几个人坐下来。"
“好好,那我三天后去机场接你吧,你航班号发我,我到时候举个大牌子,上面写‘欢迎沈大博士荣归故里’——”
沈清瑜被她逗笑了,“就不麻烦你啦,我妈妈说会来接我的。”
“那行吧,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你了。”许云舒的语气里带上一丝遗憾,“那你到家之后倒倒时差,咱们再好好聚哈!”
“好,拜拜。”
“拜拜!”
.
三天后,旧金山国际机场。
沈清瑜坐在头等舱休息室里,手里握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眼睛盯着落地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那晚的事,她以为自己已经消化完了。
她把那晚定义为“一时冲动”。
二十六年来唯一的一次失控。
过去了,翻篇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登机广播响起的时候,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向登机口。
头等舱的座位很宽敞,空姐送来香槟,她没要,要了一杯温水。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看着旧金山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然后她戴上眼罩,睡觉。
睡醒了,就到了。
十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京北国际机场。
沈清瑜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妈妈。
蒋曼琳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灰色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爱马仕围巾,手里举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宝贝女儿回家”。
沈清瑜脚步顿了一下。
举着那块牌子大概是她妈妈这辈子做过的最不符合身份的事情——京北最大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业内赫赫有名的“蒋律”,居然像个接机粉丝一样举着牌子。
她妈妈看到她之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清瑜!”
蒋曼琳把牌子往旁边一塞,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可算回国了,妈妈想死你了!”
沈清瑜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挣开。她闻到熟悉的香水味,是她妈妈在她出国前就用的那款,温馨又妥帖,是回家的信号。
“妈。”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蒋曼琳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看看你,瘦了那么多!”她妈妈心疼地捏了捏她的胳膊,“那边的东西是不是吃不惯?我就说让你早点回来,你非要在那边耗着……”"
“好,去吧。”蒋曼琳抬头看她,笑眯眯的,“你跟云舒是好久不聚了,但也别在外面待太晚了,早点回来。”
“嗯,知道。”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裴怀瑾正在会议室里。
早上八点五十,公关部把最终版的新闻稿发到他邮箱,他扫了一眼,回了一个“发”字。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听欧洲区的负责人汇报季度业绩。
九点整,新闻稿推送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有低头看,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把手机按关机。
“继续。”他说。
对面的欧洲区负责人咽了咽口水,继续往下讲。
汇报结束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把手机开机。
手机刚开机就进来一个电话,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陆时晏。
裴怀瑾看着这个名字,沉默了一秒,接了。
“哥们你可以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像是开了免提,“闷声干大事啊!”
裴怀瑾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提前说一声?我是从网上看到的!网上!你知道我刷微博刷到你名字的时候什么感觉吗?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结果点进去一看——结婚?!你要结婚?!”
陆时晏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陆家做地产的,和他认识了二十多年,是少数几个能跟他这样说话的人。
“嗯。”裴怀瑾说。
“嗯?就一个‘嗯’?”陆时晏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裴怀瑾你要结婚了!你就一个‘嗯’?”
裴怀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不然呢?”
“不然你至少应该激动一下吧?兴奋一下吧?哪怕你装一下呢?”
“你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裴怀瑾淡淡地说。
“我在网上看到照片了,”陆时晏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而且履历干净得不像话,学霸,乖乖女,别人家的孩子——你从哪找的这么个宝藏?”
“我妈介绍的。”
“林姨介绍的?”陆时晏愣了一下,“林姨给你介绍了那么多,你不是一个都看不上吗?之前那个什么王家的千金,你说人家太做作,还有那个什么部长的女儿,你说人家太吵,还有那个——”
“你到底想说什么?”裴怀瑾打断他。
“我想说,”陆时晏嘿嘿笑了两声,“沈家这千金可以啊,能把你这么个冰块打动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一见钟情?”
“你少贫了。”
“我没贫,我是认真的。”陆时晏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一点,“怀瑾,咱俩认识二十多年了,你什么德性我不知道?你这些年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我跟老宋他们私下都猜你是不是打算孤独终老,结果你现在突然就要结婚了,而且还是联姻,这可不像你。”
“怎么不像我?”
“你什么时候愿意听林姨的话了?之前她给你介绍那么多,你不是连见都懒得见吗?这次怎么就答应了?”
裴怀瑾沉默了两秒。"
那三个人愣了一秒,然后为首的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渍熏黄的牙。
“Hey man, she’s not with anyone. We saw her first.”(嘿伙计,她没跟任何人在一起。我们先看到她的。)
裴怀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那种目光,他在谈判桌上用过无数次。不怒自威,压迫感十足,能让最嚣张的合作方自动降下三个百分点。
但这是在旧金山,这几个人不买账。
“Listen,”为首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手按上裴怀瑾的肩膀,“mind your own business, or you’ll regret it.”(管好你自己的事,否则你会后悔的。)
裴怀瑾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起眼,对上那张油腻的脸。
“I am the CEO of the Pei Group.”他开口,声音不大,咬字清晰,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I assume you’ve heard of it.”(我是裴氏集团的CEO,我想你应该听说过裴氏集团。)
那三个人的表情变了。
裴氏集团,产业遍布全球,在旧金山市中心就有一栋以“Pei”命名的写字楼。
“If you dont want to cause trouble,”裴怀瑾继续,语速不快,声音冷漠,“get lost.”(如果你不想惹麻烦,就滚开。)
他们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街头混混,他们知道有些人不能惹,有些麻烦沾上了甩不掉。眼前这个男人穿着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大衣和西装,手腕上的表够他们在旧金山买一套小公寓,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我能让你倾家荡产”的底气。
为首那人讪讪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Alright, alright.”(好吧,好吧。)
为首那人带着另外两个人离开了。
看着那三人离开酒吧,裴怀瑾收回目光,低头看身边的女人。
她靠在他身上,呼吸急促,手指揪着他的袖子,指节泛白。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然后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整个人往下滑。
裴怀瑾揽住她的腰,把她扶稳,低声问:“你还好吗?”
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已经醉得睁不开眼了。
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今晚第二个似乎不该做的决定。
“走吧。”他说,半扶半抱着她往外走,“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沈清瑜现在的脑子非常不清醒,她努力睁开眼睛勉强看着这个男人。
他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像那种不好接近的人。他穿着黑色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和这个乱七八糟的酒吧格格不入。
“你家在哪?”他见她没反应,又问了一遍,“我送你回去。”
沈清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谁啊?”她说,舌头有点打结,“我住哪儿,凭什么告诉你?”
裴怀瑾愣了一下,冷笑一声。“那你打算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