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药汁尽数泼在了我的右手背上。只一瞬,皮肉红肿溃烂,烫起了一大片骇人的水泡。
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
裴衍上下检查了绾绾,确认她连一滴药汁都没溅到后,才终于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我惨不忍睹的手背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既然烫伤了,就回去上药吧。”裴衍扯过锦被裹住受惊的表妹,声音冷淡,“绾绾胆子小,见不得这些血肉模糊的东西。”
我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是,侯爷。”
其实烫伤并不算太疼。
真正刺痛我的,是我低头退下时,余光瞥见了他小臂上露出的那道狰狞的旧疤。
前年大雪封山,我们进山采药遇到饿狼。
他手无寸铁,却将我死死护在身下,那道疤,就是被狼牙生生撕下了一块肉留下的。
那时他浑身是血,疼得直打颤,却还笑着摸我的头:“阿辞别怕。只要我在,就绝不让你流一滴血。”
曾经连我被草叶划破手都要心疼半天的人,如今却嫌我溃烂的伤口,吓到了他的表妹。
回到偏院,我单手用左手给自己上了药,缠好纱布。
然后,我稳稳地打开了药箱。
取出第二根银针,对着铜镜,平静地刺入了后颈的风池穴。
闭上眼,那场雪地里的绝望与救赎,那个挡在我身前的温热胸膛,连同他曾为我流过的血,被银针一点点绞碎、抽离。
第二针,忘生死相护。
拔出银针,我看着镜子里因为疼痛而满头冷汗的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真好,手背上的烫伤,好像真的一点都不疼了。裴衍是在掌灯时分踏入偏院的。
彼时我正用左手翻看一本医书。
他褪去了一身沾着酒气的官服,换了常服,手里拿着一小盒番邦进贡的玉容膏。
这是宫里的疗伤圣药,千金难求。
“阿辞。”他在我身旁坐下,视线落在我裹着白纱的右手上。
“白日里是我太急切了。绾绾有心疾,受不得惊吓,我并非有意要冷落你。”"
我没能走出武安侯府的大门。
守门的府兵长戟交叉,毫不留情地拦住了我的去路:“沈姨娘,没有侯爷的放行手令,妾室不得私自出府。”
原来做了妾,便等同于签了卖身契的奴才。
我转过身,拖着微跛的右腿,踩着积雪径直去了裴衍的外书房。
天将破晓时,裴衍才带着一身寒气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眼底满是红血丝,神色里透着深深的疲惫。看到我端坐在书案前,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皱起了眉。
“怎么不在偏院里歇着?”他走过来,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带着疲惫的安抚,“昨夜街上惊马,你受惊了。绾绾犯了心疾,我实在脱不开身……你的腿怎么样了?”
他终于注意到了我裙摆下渗出的血迹。
“侯爷,妾身想求一纸放妻书,或是良妾的放良文书。”我看着他,语气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求侯爷赐妾身路引,放妾身出府。”
裴衍伸向我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你要走?”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因为我先救了绾绾?沈辞,你能不能懂事一点!能不能别再闹了!那种情况,若是绾绾摔下去必死无疑!”
“侯爷误会了,妾身没有闹。”我看着他,如实陈述着我的考量,“妾身出身乡野,留在这里不仅受人非议,遇险时还容易丢了性命。这笔买卖,妾身实在做不下去了。”
“买卖?”裴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案,震翻了砚台。
“沈辞,你做梦!”他死死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是本侯的人,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武安侯府!没有我的允许,你死也得死在这里!”
他朝着门外厉声怒喝:“来人!将沈姨娘送回偏院,落锁!她若敢踏出院门半步,打断你们的腿!”
我被两名粗壮的仆妇强行押回了偏院。
沉重的木门在我面前关上,外头传来铁链绕柱的“哗啦”声和沉闷的落锁声。
其实被关起来,我并没有多害怕。我只是想起,在江南的茅草屋前,裴衍亲手扎起那圈竹篱笆时,曾从背后将我圈在怀里。
那天他将下巴搁在我的肩上,声音里满是缱绻:“阿辞,这篱笆把你圈住了。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咱们在这院子里白头偕老,你哪儿也不许去。”
那时的“哪儿也不许去”,是缠绵的红线。而如今这句“死也要死在这里”,却成了勒进血肉的铁链。
原来,同一个人的同一种执念,换了一个身份,便能从蜜糖变成砒霜。
我打开药箱,取出了第五根银针。
借着透进窗棂的冷光,我将银针稳稳刺入后脑的哑门穴。
尖锐的剧痛瞬间穿透脑髓。那个在竹篱笆前抱着我、许诺要白头偕老的男人,被刻刀一点点刮去,直到一丝痕迹都不剩。
第五针,忘白首之约。
拔出银针,我平静地擦干指尖的冷汗。
再看向窗外那扇被铁链锁死的院门时,我心里那点因为“被心爱之人囚禁”而产生的屈辱和窒息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硬闯是走不掉的。他为了那点可笑的掌控欲和颜面,掘地三尺也会把我抓回来。
活人走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