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流关上门,脱下军装外套挂好。他走到桌边,看见黄玲正在一本笔记本上写字,字迹工整清秀——这又让他吃了一惊。原主根本不会写字,登记时写自己名字都歪歪扭扭。
“在写什么?”他问。
“整理笔记。”黄玲头也不抬头。
韩流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堆着好几本书:有高二数学,高二化学。
韩流拿起一本化学书问,“你能看懂吗?”
“能。”她继续看着,做着题。
韩流眉头紧锁,小学文化直接做高中化学题。
这时黄玲终于停下笔,抬眼看他,”今晚都不回来住,你还要在这里吗?”
韩流听后尴尬的低下头,“我……我回来……
他便没再看黄玲,拿起外衣拉开门走了出去。
韩流被黄玲那句话问得哑口无言,在门口站了几秒,最后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
韩流站在楼道里,他确实没有理由留下来——妹妹今天陪母亲住在医院,父亲在医院陪护,这间宿舍他自从结婚就没回来住过,黄玲几次去团部死乞白咧求他回来住,他都没回来一次。
可自己为什么就又回来了呢。韩流摇摇头,转身下楼。
黄玲变了。
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变的程度,远远超出他的认知。从撒泼打滚的泼妇,到懂医学知识的冷静知识女性。这中间的跨度太大,大到让人无法相信。
黄玲见韩流出去了,便长虚了一口气,她不希望他在这里,健硕的身材,帅气的外表,她看着扰乱心智。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纠葛。原主对韩流的痴狂纠缠已经让这段婚姻变成一滩烂泥,她不想再陷进去。
黄玲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台灯的光晕照在摊开的书本上,那些化学方程式、数学公式对她来说并不难——前世能考上医学院的人,理科基础本来就不差。难的是如何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找到合适的学习资料。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钱。
黄玲打开衣柜门,拿出那个手帕包,仔细数了数里面的钱。除去这几天买菜、买书的开销,还剩下172块8毛。
在1983年,这笔钱不算少。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六七十块。但对她来说,远远不够。
考大学需要复习资料,上医学院需要学费生活费,就算将来考上,也不可能继续赖在韩流的宿舍里。她必须有自己的经济来源。
可在这个年代,一个年轻女人能做什么?
进工厂?工厂都是固定工人。
做小生意?政策虽然开始松动,但个体户仍然被人看不起,更何况是军嫂。
黄玲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前世的记忆。
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刚刚起步……南方沿海地区已经开始出现个体经济……"
五套衣服,不到一个小时,销售一空。黄玲捏着手里的钱,她按照约定,数出二十五元递给大姐:“大姐,谢谢您!这是您的。”
大姐接过钱,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啥!你这衣服是真不错!姑娘,下次还有,还拿到我这儿来!我给你留着这地方!”“好,一定!”黄玲郑重应下,这第一次试水不仅成功变现,还找到了一个可靠的销售点,简直是意外之喜。她将空了的编织袋折好,跟大姐道了别,脚步轻快地汇入夜市渐浓的人流中,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该进多少布料,做什么新的款式了。
夕阳的余晖给她挺直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身自己设计的套裙,在喧嚣的市井背景里,划出了一道与众不同的风景线。
这一阵子黄玲忙得不亦乐乎,买布料跑裁缝店,去晚市卖衣服,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
婆婆的病情虽有好转,但恢复的慢,还是在吃药针灸。
韩流在这期间出了一趟任务,九天没在家,昨天才回来。
晚上黄玲坐在床上,刚数完这半个月的收入——整整一千零八十块钱。
从第一次带着五套衣服去夜市试水到现在,不过半个月时间。她遵循“物以稀为贵”的原则,每隔一天才出五套,还是那个灰蓝白条纹的套裙款式。每次挂到大姐的摊位上,几乎都是一两个小时就被抢购一空。甚至有两次,她刚挂上衣服,就被等在旁边的老顾客直接包圆了。
这种供不应求的局面,反而让那套裙子的名声在夜市那条街上悄悄传开了。有人开始打听“那个特别精神的套裙”什么时候再有货,甚至有人想预定。
黄玲清楚,再好的款式,如果泛滥了也就不值钱了。她从不接受特定。
一千多块钱,在1983年可不是小数目。韩流这个正团职干部,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就一百三十多块。黄玲这半个月挣的,几乎抵得上他大半年的收入。
她把钱仔细地分成几沓,用橡皮筋扎好,藏进自己那只新买的藤箱里。箱子里还有她这些天陆续买的复习资料、两支钢笔。
已到了四月份,天气转暖,黄玲又设计一套两件套纱料的裙子。
夜市上现在卖的夏装,大多是的确良衬衫、涤纶裤子,或者一些花色老气的连衣裙。
她设计的两件套纱裙,简单,里面是一件坎袖筒裙腰间拿四个褶,腰部轮廓就勾勒出来,领子是圆领,夏天穿着凉快。后面脖子一拿长拉链,轻松套进头部。长短还是膝上。
外套带下摆,长短跟里面裙子一样长,小尖领,下雨阴天可系上扣子,天热解开扣,套在外面呼呼哒哒还显气质,也凉快。
两种颜色,赭石色白碎花,深天蓝色白碎花。
她在画着这套裙子的图,正画得起劲,门开了。
“伯母今天气色好多了,再坚持针灸一个疗程,左手应该就能恢复得更灵活了。”是戴丽华温柔的声音。
“多亏了戴医生你费心。”刘庆琴的声音里带着感激。
戴丽华扶着刘庆琴,韩流和韩琪。韩树青也站起身走过来。
“小玲,戴医生来给我做针灸。”刘庆琴对黄玲说了一句,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但依旧算不上热络。
黄玲点点头,收起桌上的设计图,把位置让出来。
戴丽华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针灸包。她朝黄玲笑了笑,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她熟练地帮刘庆琴在桌边坐下,开始准备针具。
韩流目光扫过黄玲刚才坐的位置,看到了那几张画着线条的纸,但没说什么。他自己倒了杯水,在椅子上坐下。
韩琪则凑到母亲身边,看着戴丽华熟练地消毒、取穴、下针,眼神里满是崇拜:“戴医生,你这手法真稳,一点都不疼吧?”
“下针的时候会有点感觉,但很快就是酸胀感了,这是得气,说明有效果。”戴丽华一边捻转着扎在刘庆琴合谷穴上的银针,一边轻声解释,“伯母的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说明经络气血在逐渐通畅。”
屋里很安静,只有戴丽华偶尔轻声询问“这里感觉怎么样”和刘庆琴的回答。"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的礼盒堆着,那个厚厚的信封静静躺在黄玲刚才坐的床边。
戴丽华默默地将刘庆琴身上的针取下,收拾好针具,动作依旧专业,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伯母,今天的针灸做完了。您休息吧,我明天再来。”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笑容已经撑不住了。
“戴医生,辛苦你了,慢走。”刘庆琴道。
戴丽华点点头,拎起针灸包,看了一眼黄玲,低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屋里剩下的自家人,气氛更加微妙。
韩琪看着桌上那些高档礼盒,又看看黄玲手边的信封,撇撇嘴,想说什么,被韩树青一个眼神制止了。
刘庆琴靠着椅子,看着黄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黄玲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打开,直接走到自己放箱子的角落,拉开箱盖,把信封放了进去,和那一千多块钱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回桌边,将刚才收起来的设计图重新摊开,拿起笔,继续画那未完成的薄款纱裙草图。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改变很多人看法的登门感谢,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橘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平静而专注,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韩流送完人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目光落在黄玲沉静的侧影上,心里翻腾着无数疑问,最终却只是沉默地走到自己常坐的椅子边,坐下,点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此刻屋里每个人复杂难言的心绪。戴丽华几乎是飘着走出韩流宿舍楼的。
她下楼时只觉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姜副军长郑重其事的感谢,姜占涛激动不已的叙述,还有桌上那些扎眼的礼盒,以及黄玲那副故作平静的模样。
“诊断水平很高……”
“省人民医院的教授都不敢相信……”
这些字眼让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似的疼。
她沿着大院的水泥路慢慢走着,她怎么也静不下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半年前的画面。
那时韩流刚从南疆前线轮战回来,胸前还戴着那枚闪亮的二等功奖章,以英雄营长的身份调任沈城军区独立团团长。他来的第一天,就在军区大礼堂做了一场作战事迹报告。
戴丽华至今记得那个场景——穿着笔挺军装的韩流站在台上,身姿挺拔,眉宇间既有军人的坚毅,又带着几分经历战火洗礼后的沉稳。他讲述战场上的生死时刻,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说到牺牲的战友时,声音低沉下来,眼中有沉重却无脆弱。
报告厅里座无虚席,所有人都被他的讲述牵动着情绪。戴丽华坐在第三排,看着台上那个男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移不开眼”。
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韩流的消息。知道他住在团职干部宿舍楼,知道他每天晨练雷打不动,知道他工作起来经常忘了吃饭……
她也开始制造“偶遇”。清晨去食堂的路上“正好”碰见他晨跑回来;午休时去团部卫生所送资料“顺便”路过他的办公室。
韩流对她总是客气的,点头致意,简短交谈,保持着距离。但戴丽华能感觉到,他并不反感她的接近。有几次她借着讨论他团里战士的病例,找机会跟他多聊几句,他也会认真倾听,偶尔还会问几个问题。
她觉得,他们之间是有可能的。
她戴丽华,师级干部家庭出身,正规医学院毕业,军区医院内科医生,模样端正,举止得体。无论家世、学历、工作还是样貌,哪一点配不上他韩流?虽然他是战斗英雄,年纪轻轻就是正团职,前途无量,但她也不差啊。
那些日子里,她甚至开始悄悄规划未来——如果和韩流在一起,是继续在医院工作,还是申请调到团卫生队?住在哪栋楼比较合适?要不要早点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