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
奚照宁忽然想起,郊外小院的樟木箱里,还放着母亲留给她的半块玉佩和一封家书。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这次要去药王谷,无论如何都要带上。
刚走到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尹衿娇软的声音。
第四章
透过半开着的院门,她看见柏闻青坐在廊子下面,尹衿正一口一口地给他喂药,手指轻轻拂过他脸边的碎头发,动作十分温柔。
柏闻青嘴角带着笑,任由她亲近,两个人四目相对,旖旎温情。
尹衿眼角余光瞥见了院外的奚照宁,却假装没看见,还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药渍,声音甜得发腻:“闻青,等你伤好了,出门可别再丢下我了。我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柏闻青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又软又温柔:“放心,以后去哪儿我都带着你。”
奚照宁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像自己才是后来闯进来的那个,是多余的外人。
她没进去,也没出声,只是轻轻转过身。
走到柏府外面,她盯着那块牌匾看了很久。
这么大一座柏府,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她。
只有那座酒楼,是她一砖一瓦攒起来的,日日夜夜亲手打理出来的,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安心的地方。
刚走到酒楼,好朋友苏荷就兴冲冲地把她拉进了后院。
院子里挂满了灯笼,伙计们忙着摆桌子,一桌子好酒好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苏荷看奚照宁愣住了,笑着拍了她一下:“你忘了?今天是咱们酒楼开张的日子啊!”
奚照宁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冬月初十。往年开张的好日子,她和柏闻青都会在酒楼后院摆上酒席,请几个好朋友一起热闹庆祝。
他会给她夹菜,跟她碰杯,还承诺她:“宁宁,以后每一年我都守在你身边,护着你,护着这个家。”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特别讽刺。
苏荷看奚照宁脸色不对,把她推到桌子旁边坐下,语气尽量轻松。
“大喜的日子,别想那些不开心的,这酒楼是你的,以后我陪你一起过!”
刚举杯碰了一下,就听见脚步声过来了。
尹衿提着食盒,嘴角弯着,看起来一副无害的样子。
“照宁姐姐,我来打包一份虫草乌鸡汤,给闻青补补身子。”
苏荷刚要开口,奚照宁轻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拦住了她。
“请便。”"
“照宁姐姐。”
尹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脸上笑得得意洋洋。
“我和闻青是情投意合,过去的都已经变了,你也该看开点了。”
奚照宁理都没理她,继续沿着石子路往前走。
“闻青现在心里全是我,不然怎么会把这张地契给我呢?”
奚照宁猛地回头,看见尹衿手里拿着地契,一脸得意。
还没进京的时候,她母亲因病去世。
临终前,母亲含着眼泪,一遍遍地嘱咐柏闻青,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还把祖宅的地契放到她手里,笑着让他们像大鹏鸟一样,飞得高一点、远一点,永远不要再回那个穷乡下,每年回来祭拜一次就好。
那时候的柏闻青泪流满面,重重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负她。
可现在,千金重的诺言变成了一张废纸,还成了他新欢拿来挑衅她的工具。
尹衿看她脸色苍白,笑得更放肆了:
“闻青说了,这张破纸,我想撕就撕。反正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回那个穷地方了,那里的一切,他都放下了。”
第七章
奚照宁死死盯着尹衿,语气冷得吓人:“把地契还给我。”
尹衿拿起地契直接撕碎,随手一扬,碎片全都飘进了湖里。
“姐姐别怪我,妹妹手滑没拿稳。”
奚照宁再也忍不下去,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尹衿跌坐在地上,捂着脸立马掉眼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柏闻青刚好撞见这一幕,快步扶起尹衿,满眼都是心疼,转头就对着奚照宁发火:
“宁宁,你干什么!我还以为你改了性子,没想到你越来越过分!”
尹衿缩在他怀里,柔柔弱弱地说:“不怪姐姐,是我不懂事,姐姐就是教教我,我一点都不疼。”
她这么一说,柏闻青更觉得奚照宁蛮不讲理,看着她满脸不耐烦:“阿衿这么懂事,你怎么就这么善妒?非要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吗?”
奚照宁张了张嘴,刚想跟他说地契被撕的事,前院突然就乱了起来。
仆人慌慌张张跑进来:“东家,不好了!前院好几个客人吃了宴席上的菜,直接晕倒了,现在都在闹着要咱们给说法!”
这场宴席的菜全是柏府负责的,这事要是传出去,柏家酒楼的名声就全毁了。
奚照宁立刻摇头:“所有菜都是我亲手盯着做的,每一道我都仔细把关,就怕出问题,绝对不可能有事!”"
她猛地想起来,昨天下午柏闻青让她去休息,最后收尾的菜全是他接手打理的。
她看向尹衿,对方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角,神色慌张。
等问清楚出事的菜名,奚照宁的心彻底凉了——出问题的,全是她没经手的那几道菜。
她盯着柏闻青问:“你是不是让尹衿碰了菜?”
柏闻青瞒不住了,坦然说道:“阿衿想学打理酒楼,日后好帮我分担,刚学难免有疏忽,下次就不会了。”
“下次?”奚照宁气得笑了,“这次酒楼的名声都要毁了,你就一句疏忽了事?”
柏闻青拉住她,语气诚恳:
“阿衿胆小,从没经历过这些。不像你,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她刚刚知道后害怕地一直在哭。你去前院把过错都揽下来,就说是你照顾不周。”
奚照宁一把抽回手,冷声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柏闻青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强硬:
“你娘的旧物还在我手上。只要你应下这事,我马上原封不动还给你,再给你五百两。你要是不肯,这旧物我可就真保不住了。”
奚照宁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沉默了好半天,咬牙吐出一个字:
“好。”
她独自走到前院,人群早就闹翻了天。那些权贵都看出来柏闻青宠妾灭妻,一个个全都得理不饶人。
奚照宁挺直腰板说:“今日是我招待不周,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一定把各位都治好,后续的赔偿,柏府全都负责到底。”
“什么柏府主母,连个宴席都办不好,差点害死人,真是废物!”
“我家老爷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们柏府没完!”
骂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还有人直接拿起桌上的茶水,饭菜,狠狠泼在奚照宁脸上。
汤汤水水从头上流下来,弄得她浑身又脏又乱,狼狈到了极点。
晕倒客人的家属,还冲上来打了她一巴掌,脸上立马浮现出清晰的巴掌印。
奚照宁就站在原地,不躲也不辩解,一声不吭,默默承受着所有的羞辱。
直到大夫过来,说晕倒的人没有大碍,宾客们才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当天晚上,柏闻青的随从送来了她母亲的旧物和银票。
“夫人,东家说今日委屈您了。您看上的赤金点翠珠钗,过几天就给您送来。您的生辰宴他也安排好了,要给您惊喜,以后绝不会再让您受委屈。”
奚照宁平静地点点头,接过了锦盒。
随从走了之后,她把早就写好的和离书,还有千金方一起压在桌上。
今天,是她启程去药王谷的最后一天。
她拿上简单的行李,往外走去。
路过后院的时候,就看见廊下柏闻青正对着尹衿温声细语,满眼都是宠溺,尹衿也笑得温柔动人。
两个人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好像白天的那场风波,她受的所有委屈,全都不曾存在过。
奚照宁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身径直走出了柏府。
她翻身上马,扬起马鞭一路向南,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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