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做了个梦,身体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声音很轻,韩流没听清。
然后,她翻了个身,又面向他了。
月光晕染在她脸上。睡着的黄玲,褪去了白天的疏离和冷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有些不安,也有些……脆弱。
韩流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其实平心而论,黄玲长得不差。皮肤白皙,眉眼清秀,鼻子小巧挺拔。如果不是那些撒泼行径毁了气质,她应该是个好看的姑娘。
此刻睡着的她,竟然让韩流想起多年前在老家见过的那个小黄玲——那时候她还没这么蛮横,还会跟在他后面怯生生地叫“韩流哥哥”。
是什么让她变成后来那样?
韩流不知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清晨五点半,生物钟让韩流准时醒来。
他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是怀里的温暖。
韩流身体一僵,低头看去——
黄玲不知何时蜷缩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手臂,一只手搭在他胸口,睡得正熟。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轻轻拂过他喉结处的皮肤。
韩流猛的一颤,他醒了,看看身边没有黄玲,原来这是个梦。
韩流猛地睁开眼,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梦里温香软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手臂上,可身边空荡荡的,只有叠得整齐的被子。窗外已经透进微弱的晨光,远处传来隐约的起床号声——起床号不是幻听,是真的。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轻微的漱口声。黄玲已经起床了。
韩流掀开被子下床,才发现行军床上的韩琪也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
“哥。”韩琪打了个哈欠,“昨晚睡得我腰疼,这破床……”
韩流没接话,迅速穿上军装外套,戴上军帽。
“我出早操。你一会儿收拾一下,吃完早饭去医院看妈。”他交代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已经有不少军属在活动,看见韩流,都客气地打招呼:“韩团长早。”
“早。”
韩流点点头,快步下楼。三月沈城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让他清醒了不少。可脑子里还是时不时闪过梦里的画面——黄玲蜷缩在他怀里的样子。
他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早操结束后,韩流去了食堂。
食堂里热气腾腾,大锅里煮着小米粥,蒸笼里是玉米面和白面两掺馒头,还有几样小咸菜。韩流拿出四个饭盒,打了四人份的早饭——四个馒头,四份粥,两样咸菜。"
她又一次看向韩流,目光里带上了清晰的询问和抗拒。
韩流终于抬起了眼,目光与她相触。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紧张和疏离,那是一种明确的划清界限的信号。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推一下搪瓷缸,声音有些低沉:“你们先睡,我还不困。”
这显然不是解决办法。黄玲知道,他总不能一夜不睡。
刘庆琴已经躺下,背对着外面。韩树青也洗漱完毕,躺在了行军床上。韩琪在上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嘟囔了一句:“关灯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黄玲转身走进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走出卫生间,穿着那身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径自走到双人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面朝墙壁,背对外面。
灯还亮着。韩流依旧坐在那里。
屋里只剩下韩树青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上铺韩琪偶尔的翻身声。
韩流终于动了。他走到门边,拉灭了灯绳。
黑暗瞬间笼罩了小屋。只有窗外一点点朦胧的路灯透进来。
韩流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他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也能隐约听到床上黄玲极力放缓却依旧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黄玲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韩流脱下军装外套,只穿着衬衣和长裤,掀开被子躺了下去。他尽可能靠外,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堪称“辽阔”的距离,几乎要掉下床去。
即便如此,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还是无法忽视地传递过来。被子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电流,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噼啪作响。黄玲紧闭着眼睛,全身的感官却都放大到了极致。她能听到身后韩流的呼吸声,比平时稍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轮廓;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膏味和一种属于男性的、干净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黄玲根本睡不着。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腾:五套衣服能不能卖掉?复习进度会不会耽误?高考还有多久?……以及,身后这个男人,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会不会……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韩流动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似乎抬起,又放下。
黄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要干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韩流只是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僵直的姿势。
黄玲悄悄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就在黄玲因为极度困倦而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一轻。
韩流坐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静坐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黄玲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她听到他穿上外套的窸窣声,听到他拿起钥匙的轻微碰撞声,然后,是门把手被轻轻拧开的声音。
门开了,又关上。一声轻微“咔哒”落锁声。"
黄玲也有此意。她接过衣服,走进用布帘隔开的简易试衣间。
脱下身上那件略显臃肿的旧外套和裤子,黄玲换上这套新衣。她系好上衣扣子,抚平裙摆,拉开了布帘。
女裁缝正背对着她整理案板,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下一秒,她整个人愣住了。
手里的软尺“啪嗒”一声掉在案板上。
她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玲,半天没说出话。
黄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走到墙边那面有些模糊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身影让她也怔住了。
灰蓝白条纹衬得肤色越发白皙,短款收腰的上衣完美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又因双面呢的厚度和剪裁,不会显得过于单薄。香蕉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一步裙恰到好处地停在膝盖上方,包裹出柔和的臀部曲线,又不失端庄。后侧的小开衩在走动时若隐若现,平添一丝灵动。
简洁,利落,优雅,还带着这个年代罕见的时尚感。
黄玲下意识地转了个身。镜子里的人,完全褪去了原主那种土气和蛮横,也没有刻意打扮的艳俗,只有一种沉静自信的光芒。
她想起了前世——白大褂之下,她也会穿剪裁精良的套装去参加学术会议,那种专业与得体的融合,让她在众多同行中脱颖而出。此刻镜中的自己,竟有几分那时的影子。
“我的老天爷……”女裁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几步走上前,围着黄玲转了一圈,“姑娘,你穿上这套裙子……真绝了!”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做衣服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哪件衣服能让人变化这么大!这款式,这料子,配上你这身材、这气质……啧啧啧,走在街上,回头率绝对百分之百!”
黄玲被她的夸张逗笑了,但心里也涌起一股笃定。看来,她的眼光和判断没有错。这个年代,人们对美的追求被压抑太久,一旦有合适的机会和载体,就会爆发出巨大的热情。
“师傅,您过奖了。主要是您手艺好。”黄玲恭维着,又在镜前仔细看了看。肩膀、腰身、裙长,处处都合身,几乎不需要修改。
“不是我手艺好,是你人长得好,款式想得妙!”女裁缝连连摆手,然后压低声音,带着试探问,“姑娘,你上次说……想多做几套不同尺码的?真的要做吗?”
黄玲转过身,“师傅,您觉得,这套衣服如果做出来卖,会有人要吗?”
“要!肯定要!”女裁缝说,“别说年轻姑娘,我看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穿了也精神!这颜色稳重大方,款式又新颖,比百货大楼那些老气横秋的强太多了!”她越说越兴奋,“姑娘,你要是信得过我,这活儿我接了!价格好商量!”
黄玲要的就是这句话。她沉吟片刻,快速在心里计算:一套成本不到二十,如果定价到五十,六十。利润可观。先做五套试试水,尺码覆盖常见的中码、大码,颜色就这么几件只能就这个颜色了。
“师傅,我想先订五套。”黄玲做出决定,“尺码按常见的来,中码和大码。您看多久能做完?”
“五套……”女裁缝盘算了一下,“我一个人,……三天!三天后你来取!”
“好!那我现在就去买布料。”黄玲预付了二十块钱定金。就去服装批发市场买布料了。
到了批发市场,她直接找到上次那位卖布的师傅,量完尺寸,师傅把布料叠好,她买了个大编织袋手提兜,把所有布料装进去。又坐上公交车,在约定时间送到裁缝铺。
办完这些,日头已经西斜。把她累的够呛。
她在批发市场买了条打底裤,在裁缝店索性把那套裙子穿上了。把旧衣服放到了兜子里。
边走心里边打起鼓来,五套衣服能不能卖出去?卖什么价格?去地摊卖行吗?她还得抓紧时间复习。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
黄玲掏出钥匙,刚走到二楼,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不止一个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