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医院看看妈。”韩流站起身,“你……早点休息。”
黄玲点点头:“好。”
韩流拉开门走了出去。
韩流离开黄玲,走下宿舍楼。三月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纷乱。
他径直去了军区医院。
病房里亮着灯光。刘庆琴靠在床头,韩树青坐在床边,韩琪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戴丽华也在,她站在床边。
听到开门声,几人同时转过头来。
“哥!”韩琪第一个跳起来,“怎么样?黄阿姨没事吧?”
韩流脱下军帽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戴丽华,她正用关切的眼神望着他。
“黄玲的诊断是正确的。”韩流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黄阿姨确实是主动脉夹层,已经转去省人民医院了,需要马上手术。”
“什么?”韩琪瞪大眼睛,“真的是那种病?”
韩树青刚拿起的苹果差点掉下来。刘庆琴也坐直身子,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最震惊的是戴丽华。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病历本。
“真、真的是主动脉夹层?”她的声都有些颤,“怎么会,我都没听说过……”
“少见不等于没有。”韩流说,“二院的王主任也高度怀疑,说症状很典型。幸亏送得及时,如果再耽误,血管破裂就危险了。”
病房里一片寂静。
韩琪喃喃道:“黄玲……她怎么会知道……”
这也是所有人心里共同的疑问。
戴丽华最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真是万幸。黄阿姨能及时确诊,多亏了……多亏了大家及时发现。”
她巧妙地把“黄玲”换成了“大家”。
韩流听出来了,但没戳破。他走到母亲床边:“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刘庆琴说着,眼神却有些飘忽,“小流啊,黄玲她……她怎么懂这些?”
韩流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会不会是瞎蒙的?”韩琪不甘心地问,“那种病,连戴医生都不知道,她一个小学都没读完的人怎么会懂?”
戴丽华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白,但很快调整过来:“小琪说得也有道理。主动脉夹层确实很罕见,诊断需要丰富的临床经验。黄玲同志可能是……碰巧在书上看到过类似描述?”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黄玲只是运气好,蒙对了。
韩流没有接话。他想起黄玲在二院与王主任对话时的情景——那些专业术语,那些对病情的精准分析,绝不只是“在书上看到过”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专业素养。
“不管怎么说,人救回来了就是好事。”韩树青开口打圆场,“小玲这孩子……最近好像变了不少。”"
可这美好的一切,都被那个从农村杀出来的黄玲彻底粉碎了。
戴丽华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黄玲的情景。那天她刚给一位老首长做完体检,从高干病房楼出来,就看见军区大门口围了一群人。一个穿着大红花棉袄、扎着两条土气辫子的年轻女人,正站在那,嘴里嚷嚷着“韩流提上裤子就不认人,我要找你们领导评理”。
那泼妇般的做派,那粗俗不堪的言语,让戴丽华当场愣在原地。她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女人,竟然和韩流扯上了关系,还有着所谓的“婚约”。
后来事情越闹越大。黄玲跑到团部,跑到政治部,甚至跑到军区领导那里去闹。戴丽华亲眼看见韩流被这事弄得焦头烂额。她心疼,她不忿,她去找过韩流,暗示他可以向上级说明情况,解除这荒唐的婚约。
韩流只是苦笑着摇头:“算了,她一个姑娘家,名声已经这样了。”
再后来,就是那场仓促又混乱的婚礼。戴丽华没有去,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哭了一整天。她想不明白,韩流那样优秀的男人,凭什么要被那样一个女人捆绑一生?
婚后这三个月,黄玲的种种行径更是让戴丽华鄙夷到极点——闹团部、摔暖水瓶……把韩流逼得连家都不敢回;对公婆不敬,和小姑子厮打;满大院撒泼,成了整个军区的笑柄……
戴丽华不止一次在心里冷笑:就你这样粗鄙、无知、蛮横,除了会撒泼耍赖,一无是处。韩流早晚跟你离婚。
她暗暗期盼着,韩流离婚的那一天。到那时,她依然可以走近他,抚平他被这段婚姻伤害的伤痕。
可事情从黄玲上吊那次之后就不对劲了。就是从那次之后。那个泼妇就像变了个人。
今晚姜副军长的登门致谢,让戴丽华心里没了低,韩流跟黄玲会不会和好了。
如果黄玲真的变成了一个有本事、受尊敬的人,如果韩流对她改观,如果这段婚姻稳固下来……那她戴丽华的等待、期盼算什么。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韩琪说,黄玲去夜市卖衣服。
投机倒把这个词转进她的脑海。
在1983年,虽然改革开放已经开始,政策有所松动,但在部队这种特殊环境里,军属私下经商,尤其是倒卖商品牟利,仍然是敏感问题。轻则批评教育,重则可能影响军人本人的前途。
黄玲去夜市卖衣服,这算不算投机倒把?
戴丽华想,这或许是她能抓住的最有力的把柄。
韩流本人或许会因为姜副军长的感谢而对黄玲有所改观,但韩流的父母呢?尤其是刘庆琴,老一辈人最看重规矩和名声,最怕给儿子添麻烦。如果她知道儿媳妇做为军属卖衣服是“投机倒把”,会是什么反应?
戴丽华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第二天下午,戴丽华特意提前了些时间来到韩流家。
敲门前,她先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很安静,只有刘庆琴偶尔的咳嗽声和韩树青翻报纸的声音。似乎没有黄玲在家的声音。
她抬手敲门。
“来了。”是韩树青的声音。
门开了,韩树青看见是她,脸上露出笑容:“戴医生来了,快请进。”
“韩叔叔好。”戴丽华笑得温婉得体,走进屋里。
刘庆琴正靠坐在床上,手里织着毛线活,见戴丽华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戴医生,又麻烦你了。”韩琪也没在家。
“伯母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戴丽华把医疗箱放在桌上,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屋里扫了一圈,“黄玲同志不在家啊?”
“她一早就出去了。”刘庆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说是去裁缝店,下午还要去夜市。”
戴丽华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关心:“又去夜市啊?黄玲同志真是……挺能干的。”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医疗箱,取出针具和酒精棉球,动作娴熟地开始消毒。"
戴丽华看着韩琪兴奋的脸,心里却并无多少快意。
“小琪,这些只是我们的分析。具体怎么做,还需要谨慎。毕竟,这是组织决定的事情,我们作为军属和军人,要相信组织,服从组织。”
韩琪愣了一下,没明白戴丽华怎么突然又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戴丽华看着她,“但是,作为关心部队建设、关心同志进步的我们,如果了解到一些可能影响组织正确决策的情况,也有责任……通过合适的渠道,向组织反映。实事求是地反映。”
“其次,”戴丽华目光深邃,“关于她过去那些事……比如闹团部,比如跟你妈吵架动手,比如上吊……这些虽然大院很多人都知道,但毕竟只是传闻。如果能有一些……更具体的证据,或者能找到当时亲眼目睹、愿意作证的人,那就更好了。”
韩琪眼珠转了转:“当时闹的时候,好多人看着呢!团部门口的哨兵,政治部的干事……还有她上吊那次,对门的王嫂好像听见动静了……”
“这些你自己知道就好,先不要声张。”戴丽华叮嘱道,“收集信息要悄悄进行,不要打草惊蛇。至于她那个‘老专家’师父……这个比较难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部队政审外调,一般会发函到当事人原籍地公社或单位调查。如果那边反馈的情况,和她自己说的有出入……”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韩琪已经心领神会。
“戴医生,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韩琪站起身,“我明天就去军区政治部反应。”
戴丽华也站了起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柔体贴的笑容:“小琪,你要注意方式方法。我们这么做,不是为了针对谁,而是为了对部队负责,对你哥的前途负责,也是……不想看到有人蒙骗组织,最后害人害己。”
韩琪看着戴丽华满脸善意的表情,“戴医生,谢谢你!我这就回去!”韩琪说完,风风火火地拉开门走了。
下午两点多,韩琪背了几次下定决心,去了军区政治部。
军区政治部三层小楼静静矗立在院区西侧。这个时间点,机关刚上班不久,楼里进出的人也不多。
韩琪站在政治部楼下,仰头看着二楼一个个窗户,心咚咚直跳。
她此刻站在这里,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劲儿,忽然泄了几分。
真的要进去吗?
进去说什么?说黄玲是个泼妇?说她不配当兵?
耳边响起过戴丽华的话,“是对部队负责。”
又想起黄玲婚礼那天抓花她脸的情形。
凭什么?!
韩琪咬了咬下唇,走到门口,她站了两秒钟,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韩琪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窗并排放着两张深棕色的旧办公桌,桌上堆着高高的文件和报纸。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干事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
“同志,你找谁?”干事问。
“我……我找干部科的领导。我有重要情况要反映。”
干事打量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椅子:“坐吧。我是干部科的干事,姓刘。你有什么情况,可以跟我说。”
韩琪在椅子上坐下,面对这位表情严肃的刘干事,她刚才在戴丽华面前那股子义愤填膺的劲儿,又弱了几分。
刘干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盖上盖子,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塑料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翻开空白的一页:“不要紧张,慢慢说。你要反映什么情况?关于谁的?”
“是……是关于黄玲的。”韩琪说出了这个名字,感觉心跳更快了,“就是独立团韩流团长的爱人,黄玲。”
刘干事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韩琪一眼,“黄玲同志?她怎么了?”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也知道最近关于这个人的一些传闻——好的和不好的。
“我听说,组织上要特批她入伍,还要保送她去医学院?”韩琪直接说了出来。
刘干事皱了皱眉,放下笔,“同志,关于干部选拔和人才培养,这是组织上的事情。你如果是来打听这个,我恐怕不能向你透露。”
“我不是打听!”韩琪急了,“我是来反映情况的!黄玲她根本不符合入伍条件!她……她这个人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哦?”刘干事看了看她,重新拿起笔,“你说说看,具体什么问题?要实事求是,不能凭空捏造。”
“我没有捏造!”韩琪的声音拔高了些,“大院谁不知道她黄玲是什么样的人?刘干事,您难道没听说过吗?她就是个泼妇!没文化,蛮不讲理,到处撒泼打滚!”
刘干事的笔在纸上记录着,语气依然平稳:“具体点。时间,地点,事情经过。”
“时间……就是这几个月,她嫁过来之后!”韩琪开始列举,越说越顺,那些积压的不满像开了闸的洪水,“她刚来没多久,就跑到团部去闹!堵在韩流……堵在我哥办公室门口,又哭又喊,说什么‘提上裤子不认人’,影响多坏!团部门口的哨兵、来来往往的干部战士都看见了!政治部当时不是还派人去处理了吗?”刘干事点点头,笔尖沙沙响。这件事他确实有印象,当时还造成了不太好的影响。
“还有!”韩琪见刘干事记录,受到了鼓励,语速更快,“她对我爸妈,一点尊重都没有!婚礼那天,就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我妈吵架,还动手推我妈!我妈腰摔伤了,疼了好几天!这事儿左邻右舍好多人看见,对门的王嫂当时就在场,拉都拉不开!”
“动手推了长辈?”刘干事停下笔,抬眼确认。
“千真万确!我妈现在身体不好,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这还不算,她跟我也是见面就吵,一点当嫂子的样子都没有!说话粗俗,动不动就骂人!”
刘干事默默记录,又问:“还有吗?”
“还有更严重的!”韩琪压低了声音,却更加用力,“她……她上吊!就在家里,厨房的铁管子上!用那么宽的布条,把自己挂上去!要不是我哥回来得及时,人就没了!您说,这得多极端?情绪得多不稳定?这哪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更别说以后要当军医,那是要救死扶伤的,她自己情绪这么偏激,能行吗?”
“上吊?”刘干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件事他也隐约听说过,但细节不清楚。如果属实,那确实是非常严重的行为问题,涉及到当事人的心理状态和情绪稳定性。对于要培养成为技术干部,尤其是军医的人来说,这是重大隐患。
“对!就是上吊!”韩琪强调,“这事儿对门的王嫂也听见动静了!您可以去调查!刘干事,您想想,一个动不动就撒泼打滚、跟长辈动手、还用自杀来威胁别人的人,她能有什么责任心?有什么纪律性?部队能要这样的人吗?让她学了医,拿了手术刀,万一哪天她情绪不稳定,那不是要出大事吗?”
韩琪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她那些所谓的医学知识,我看也是骗人的!她说跟什么下放的老专家学的,谁看见了?哪个专家?姓什么叫什么?现在在哪儿?根本查无此人!她就是看了几本闲书,蒙对了一次,就拿来骗首长,骗组织!这种人,品德就有问题!”
刘干事一直静静地听着,记录着,偶尔抬眼看看情绪激动的韩琪。等韩琪一口气说完,喘着气看着他时,他才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笔记本上。
“同志,你反映的这些情况,我都记录下来了。”刘干事的声音依旧平稳,“你刚才提到的几个事件,比如闹团部、与家人冲突、以及……极端行为,是否有具体的证人?除了你刚才提到的对门王嫂,还有其他人吗?”
韩琪愣了一下,仔细回想:“闹团部那次,哨兵肯定看见了,政治部当时去处理的干事也知道。推我妈那次,除了王嫂,当时还有几个来喝喜酒的亲戚在场。上吊……上吊那次,主要就是我哥回来的及时,对门王嫂听见板凳倒地的声音和动静。”
“你哥哥韩流团长,他对这些事情的看法是?”刘干事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韩琪噎住了。哥哥的看法?哥哥最近对黄玲的态度……她咬了咬嘴唇:“我哥……我哥被她蒙蔽了!尤其是她这次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说对了姜副军长爱人的病,我哥就觉得她变好了。可我哥之前也是烦透了她,几个月都不回家!刘干事,你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实话!黄玲这个人,真的不能让她入伍,那会害了部队,也会害了我哥的前途!”
刘干事点了点头,没有对韩琪的话做出评价,只是公事公办地说:“好,你反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组织上对于干部的选拔和培养,有一套严格的审查程序。你提到的这些,如果属实,会在政审和外调环节进行核实。谢谢你向我们反映情况。”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韩琪:“你还有其他要补充的吗?或者,你留下你的姓名和单位?如果后续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我们好联系你。”
留下姓名?韩琪心里一紧。她本来只是一股热血冲上来,想揭发黄玲,可没想过要留下自己的名字。万一……万一哥哥知道了怎么办?万一黄玲以后真的……
“我……我就是大院家属,看不惯有些人欺骗组织。”韩琪站起身,眼神有些躲闪,“名字就不用留了吧?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去查就知道了。”
刘干事看了她一眼,也没强求:“那好。情况我们已经记录了。后续如何,组织上会按规定办理。”
“那……那我走了。”韩琪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走出政治部小楼,站在炙热的阳光下,韩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竟然惊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