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出声!”
王富贵不敢动。
两人的姿势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保安的脚步声远去了。
但陈芸没有动。
她僵在那里,甚至不敢呼吸。
王富贵眨巴着眼睛,睫毛扫过陈芸的手心,痒痒的。
他拿开陈芸的手,声音低沉沙哑:
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她看见王富贵正仰头看着她。
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种要把她吞下去的火焰。
“是不是……很疼?”
他问的是脚。
但陈芸听在耳朵里,却像是另一种暗示。
“冤家……”
陈芸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渴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滋啦——
灯亮了。
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两人像是被定身一样。
几秒钟的死寂。
陈芸猛地弹起来,顾不上脚疼,踉踉跄跄地冲回卧室。
砰!
门再次被摔上。
那眼神里,有羞耻,有愤怒,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遗憾。
第二天上班。
陈芸走路有点跛。
王富贵想去扶她,手刚伸出去。
“别碰我。”"
王富贵赶紧关了水,有些不自在地把湿透的T恤重新套上。
赵姨扭着腰走近几步,一股廉价的雪花膏味扑面而来。
赵姨朝他抛了个媚眼,压低了嗓门,“姨那屋大,床也大,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搬过来跟姨一起住嘛,姨还能天天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王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
跟赵姨住?那俺的饭钱不是得交给她?俺一个人吃三个人的饭量,赵姨那点工资够买米吗?
他一脸真诚地看着赵姨,憨厚地摇了摇头。
“谢谢赵姨,不用了。俺跟小林住挺好的,两个人还能互相照应。而且俺吃得多,太费粮食了,不能给您添麻烦。”
赵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蛮牛,是真傻还是装傻?
她还想说点什么,王富贵已经抓起毛巾。
“赵姨,俺先回去了,小林一个人在屋里,俺不放心。您也早点歇着。”
说完,他迈开长腿,三两步就消失在了楼道的拐角。
赵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悻悻地啐了一口。
王富贵回到杂物间时,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他放轻脚步,看见林小草已经洗漱完毕,躺回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门口。
他以为人睡着了,便没再出声,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床铺。
而在被子里,林小草正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在一本带锁的日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她的脸颊泛着不同寻常的红晕。刚才擦洗的时候,她发现那圈缠在胸口的束胸布,因为沾了水汽,竟然有些松动了。
万一……万一被那头笨牛看见了怎么办?
一想到那种可能,她就一阵心慌意乱。
烦躁之下,她用力地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笨牛今天又去招惹那个女主管了,一身怪味地跑回来,真讨厌。热水也是那个女人给的吧?哼,一股狐狸精的骚味。”
写完,她又觉得不解气,在“讨厌”两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好几个圈。
王富贵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以为林小草真的睡熟了。
他翻了个身,正好能看见林小草的侧脸。
那小子睡着的时候还挺乖的,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跟个女娃一样。
他发现林小草的被子滑下来一角,露出了单薄的肩膀。
这体格,夜里着了凉,明天肯定得请假。扣钱是小事,耽误了俺的满勤奖可是大事。
他伸出长臂,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被角掖好。"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王富贵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自己的地铺旁,一屁股坐了下来。
黑暗中,躺在另一头小床上的“林小草”,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一直没睡。
从王富贵被叫走的那一刻起,他就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当王富贵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可紧接着,一股陌生的气味,随着王富贵的动作,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那气味很复杂,有浓重的灰尘味,有王富贵身上那股独特的、让他安心的汗香,但除此之外,还有一股……一股女人身上才会有的,带着甜腻花香的味道。
林小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抱着王富贵那件留有余温的外套,把脸深深埋了进去,用力地嗅着。
没错,就是女人的味道。
而且,和那个总是板着脸的陈主管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这么晚出去……是去找那个女人了?
他们……做了什么?
一股无法言说的酸涩和委屈,猛地冲上心头,让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死死咬住嘴唇,蜷缩在小小的床上,感觉心口的位置,又开始泛起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疼。
第二天一大早。
王富贵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萎靡地出现在了车间。
昨晚的经历让他一宿没睡踏实,总梦见自己被张强拎着扳手追杀。
他正心不在焉地搬着零件,就听见旁边几个工友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强哥回来了!昨晚回来的!”
“真的假的?那他这次不走了?”
“走个屁!厂里新到了一批货,要在这边盯着装车,起码得待上好几天呢!”
那人的话音刚落,王富贵手里的一个铁疙瘩“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还要待好几天?
王富贵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俺娘咧!这瘟神怎么就不走了?千万别让这孙子发现俺就是那个“维修工老师傅”啊!
那人的话音刚落,王富贵手里的一个铁疙瘩“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还要待好几天?"
身体蜷缩在狭窄的床底,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最要命的是,那只散发着致命酸爽的袜子就在他脸边,那股味道混合着灰尘和霉味,一波波地往他鼻子里钻。
娘嘞,这袜子是拿去腌咸菜了吗?
再闻下去,俺这三千八还没到手,人先没了!
为了钱,为了满勤奖,俺忍!
王富贵把脸死死埋进自己怀里那团湿漉漉的工装里,用自己身上那股干净的汗味,来抵御那股能把人熏个跟头的恶臭。他现在就像一只被猎狗堵在洞里的兔子,除了憋着气不动,没别的活路。
时间过得奇慢,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滚。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啜泣声渐渐停了,只剩下那头肥猪打雷一样的呼噜。
就在王富贵以为自己快要和那只臭袜子同归于尽的时候,一丝轻微的、冰凉的触感,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是陈芸的手!
王富贵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当场从床底下窜出去!
这个女人想干啥?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不老实?她疯了?
俺娘说了,城里女人心眼多,这黑灯瞎火的,她这是要害死俺啊!
他脑子一炸,第一反应就是缩脖子躲开!
可那几根冰凉颤抖的手指,只是无力地搭在他的工装布料上,像被大雨打落在地的花瓣,再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那手指很凉,凉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并且还在不住地发抖。
王富贵的动作僵住了。
他从那轻微的颤抖中,感受到的不是挑逗,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无法言喻的绝望。这只手的主人,此刻一定很害怕,很无助。
就像……就像有一年冬天,他家那只掉进冰窟窿里的小羊羔,被捞上来时,也是这样浑身冰冷,抖个不停。
他心头那股被羞辱、被冒犯的火气,一下子就灭了。
他没动。
那几根手指,似乎从他纹丝不动的身体上找到了支撑,开始轻轻地、试探性地,抓住了他肩膀上的布料。
紧接着,那只手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用指尖,一下一下,极其轻微地摩挲着他厚实的肩头。那动作里没有半点别的东西,只有一只快要溺死的手,在拼命寻找一块能让自己喘口气的浮木。
王富贵能想象出,黑暗中,陈芸一定侧着身子,背对着那个鼾声如雷的男人,将所有的悲伤和恐惧,都寄托在了床底下这个素不相识的“维修工”身上。
一阵说不出的酸楚和憋闷涌上心头。
他犹豫了。
理智告诉他,必须躲开,离这个女人越远越好。可肩膀上那冰冷绝望的触感,却让他怎么也动不了。
最终,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