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舒。”阮铭屿不悦地打断她,“昨晚你追踪报道的那名男教师跟踪原告,还弄伤清禾,现在已经被行拘了,要不是你一直为他奔走想帮他翻案给了他信心,他也不会如此胆大妄为。”
“现在舆论都说是你教唆,虽然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但其他人不信。”
“所以牺牲我是最快也最简单的方法,对吗?”
许云舒觉得可笑,却笑不出来,她甚至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定了罪。
阮铭屿看着她:“我会安排其他工作,等舆论过去,想再回现在的岗位不难。”
许云舒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报社里的人都说,她能有今天全靠有个好老公。
如果没有阮铭屿,她怎么能顺顺利利进报社,跟大新闻,采重要人物。
如果没有阮铭屿,她怎么每次都能占最重要的板块做大篇幅分析报道。
许云舒一次都没有解释过。
她总想,自己付出的辛苦和汗水即便别人看不到,阮铭屿也能看到。
可今天他说,她助纣为虐。
“舆论?谁不知道你阮铭屿最擅长打舆论战,媒体轰炸,稿件对冲,想保一个人易如反掌。”
“苏清禾打官司被骂没三观只会旁门左道,你用新闻稿直接冲烂那些恶评。”
“有人提出你公器私用,你把人降职打发去发行室。”
“阮铭屿,你不是没办法平息舆论,只是那些手段你从不会用在我身上。”
许云舒眼圈泛红,讽刺地笑了,她就多余来这里找他。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
他话没说完,许云舒已经砰的一声摔门而去。
她没回报社,托关系去派出所看了看那名被污名化的男教师。
看到他佝偻着身体,说话声音颤抖,许云舒觉得很难过。
她曾经以为自己手上那支笔可以伸张正义,到最后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许云舒拿出手机,拨了个久违的号码。
“师兄,是我,你不是一直想找我合伙做自媒体吗?我现在有时间了。”
那边立刻回复:“你不是一直视他为榜样不肯离开现在的报社吗?你们吵架了?”
她回:“不是,只是想做一些更有主动权更有意义的事。”
“行,那我等你,越快越好。”"
“其实这次最该感谢的是阮总,正因为阮总的支持给了我很大信心。”
“我没想到我们之间还是这么有默契,无论我遇到什么困难,总会第一个想到他,他也一定会对我伸出手。”
苏清禾看向阮铭屿,眼波流转,都是深情。
镜头对上阮铭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可那双眼里,分明都是纵容。
许云舒找到阮铭屿时,他们一帮老友聚会,庆祝苏清禾又赢了官司。
“有铭屿在,清禾什么时候输过?要不是这次舆论闹大,没人敢替被告辩护,清禾哪能赢得这么轻松。”
苏清禾嗔笑着反驳:“说得好像我靠铭屿赢的似的,不过我也没想到被告那么弱,三五句追问就招架不住,还是铭屿算得准,说我这次会赢得比以前爽。”
里面一阵大笑。
许云舒调整呼吸,她终于承认,里面的人和她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他们高高在上,利用手里的资源轻易就能打垮一个苦苦求生的普通人。
因为不能输,所以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许云舒清晰看到她和阮铭屿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是无论她走多少路都无法拉近的差距。
她用力挤掉心头的酸涩,推门进去。
6
包间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云舒身上。
她略过其他人,直截了当问阮铭屿:“逼死无辜的人,逼疯一个本就处于弱势的受害者,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还是说,习惯玩弄舆论和人心,你早就没有良心这种东西了?”
阮铭屿脸色平静:“我说过了,这件事已经和你没关系,你那些爆棚的正义感不如多用在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上。”
“什么是有意义?”许云舒很想笑,“舆论围剿,心理攻击,精神折磨,不择手段才叫有意义?”
苏清禾不满地开口。
“许记者,你是不是输不起?你宁愿坚信一个猥亵犯是受害者,也不肯承认是你自己犯下大错?”
许云舒直勾勾看着他:“阮铭屿,当初是谁说,我们手里的这支笔可以是武器也可以是凶器,舆论会杀人,今天你头上悬着一条人命,想必你也根本不在乎。”
“因为你早就没有初心。”
阮铭屿不动声色的示意,叫人带走许云舒:“闹脾气也要有个度,你已经不是刚毕业不懂事的大学生了。”
“我没闹脾气,我把好不容易追踪来的证据发给你,我以为你心里还尚存一丝正义,但原来是我错了。”
“像你们这种人根本不会懂,清白对于一个读书人有多重要。”"
接下来三天,许云舒遭遇了史无前例的网爆。
一段私密音频的流出更是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她颤抖着手点开。
是苏清禾的声音。
“铭屿,你不能再这么惯着她。男老师猥亵女学生这件事已经造成很恶劣的影响,所有人都在讨伐加害者,只有许云舒在替他伸冤。”
“以前也是,别人在为受害者愤愤不平,她在替黑心老板讨公道,别人在替医疗事故的死者惋惜,她在为医院开脱找借口。”
“再这样下去,她会拖累整个报社。”
片刻沉默后,响起阮铭屿凉薄的声音。
“这些年她走了歪路,是我的责任,我来负责。”
音频结束,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铺天盖地的辱骂如同狂风暴雨朝许云舒再次袭来。
“原来是惯犯了,她这么喜欢当逆行者,是有什么特殊癖好?靠博眼球上位的无良记者该千刀万剐。”
“仗着老公有本事就为所欲为,现在连老公都不站她了,我看她离进去不远了。”
许云舒关掉手机,屏蔽所有谩骂和诅咒。
四肢冷到僵硬。
阮铭屿说她走了歪路,就是间接认可苏清禾说的一切,也否认她过去所有努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清禾说的每件事,她都没有做错。
还记得以前,许云舒每次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下去时,阮铭屿总会鼓励她:“你只要知道自己做的事正确且有意义,大胆去冲,我永远在你身后为你兜底。”
原来他的永远,保质期这么短。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阮铭屿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只蛋糕,还有一份文件。
“今天你生日,吃完饭再谈其他。”
他点了蜡烛,招呼许云舒过去许愿。
许云舒站着没动:“难为阮总这么忙还记得我生日。”
阮铭屿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云舒,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她笑笑:“我也很想知道,阮总要怎么负责我这些年的歪路?”
他脸色变了变。"
“你们站在道德高地高高在上的审判,在你们眼里所有人都是蝼蚁,一个人是白的或是黑的,根本不重要。”
“没有人在乎真相,你们抬抬手就能让一个人永世不得翻身,更不会懂,有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想要讨回一点可怜的公道而已。”
许云舒永远都不会忘,当自己决定追踪这个新闻,那名被诽谤的男教师第一反应是:“会不会连累你。”
她曾经以为自己和阮铭屿走在一条相同的道路上,可其实,在某一个岔口,他们早已分道扬镳。
苏清禾傲慢地冷笑:“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他承认是自己犯罪的事实,你这么能说会道,不如说给法官听。”
“因为他没有苏律师这样的靠山,更没有能帮他翻搅舆论的媒体矩阵,他甚至唯一能想到的自救方法是以死明志。”
阮铭屿心头一阵阵发闷,许云舒倔强又失望的眼神重重砸在他心口。
“清禾没做错什么,你大可不必把气撒在她身上。”
许云舒笑:“是,你们都没做错,错的只有百口莫辩的受害人。”
她再也没有多看阮铭屿一眼,转身离开。
到医院,看着病房里木讷的男教师,许云舒却没有勇气再进去。
她说过一定会帮他找回清白,可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
秦皓安慰她:“看开点,你是人不是神,有很多事你也控制不了。”
他递给她离婚证:“呐,好不容易骗你前夫签的离婚协议,这下都办妥了,开心点。”
看着手里的离婚证,许云舒眼睛有些发酸。
半晌,她才深吸一口气:“秦皓,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秦皓已经了然:“他的案子,我接了,你别这么难过。”
呼吸微微一窒,许云舒背过身,无声地抹掉眼角的泪。
第二天一大早,秦皓来接她,她把搜集来的证据备份给他,然后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谢,怪生分的。”
看到她拖着行李箱,秦皓皱起眉头:“真打算走?”
“嗯,三个小时后的机票。”
许云舒等待航班起飞时,无数画面在脑海中流淌而过。
她仿佛看到过去几年,那个有理想的自己被一次次践踏、驯服。
可现在,她不想再忍了。
广播播报登机消息。
许云舒起身,头也不回地踏上属于她的新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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