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沉默了几秒。她能感觉到三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韩流的审视,韩树青的担忧,韩琪的敌意。
原主的情绪有一瞬间想要窜上来,想要大声质问“凭什么”,想要把所有人都轰出去。
但她压住了。
不是忍让,而是冷静评估。这是韩流的房子,于情于理,他父母妹妹来住,她没有立场反对。吵起来,只会让情况更糟,而她目前无处可去,还需要这个栖身之所来看书复习。
更重要的是,作为医生,她捕捉到了韩流话里的关键信息:婆婆病了,住院,需要休养。什么病?严重吗?
她看向韩树青:“您坐。妈……得了什么病?严重吗?”
韩树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先问病情,而不是发难。
“是……是小中风,医生说叫短暂性脑缺血。”韩树青在床边坐下,“右边身子不太利索,嘴也有点歪,现在住院观察。”
中风前兆。
黄玲的心外科专业知识立刻启动。脑缺血发作,虽然这次是“小中风”,需要严格控制血压、血脂,避免情绪激动,进行规范的二级预防。在这个年代,基层医院的神经内科治疗手段可能有限……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专注,那是医生听到病例时的本能反应。
这细微的变化,被一直盯着她的韩流捕捉到了。他眉头动了一下。“爸,您不用跟她客气!”韩琪突然尖声说,打断了黄玲的思绪,“这是我哥的房子,我们想来就来!某些人别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皮赖脸嫁进来的!”
“小琪!”韩树青低声呵斥。
黄玲抬眼看向韩琪。女孩年轻气盛的脸上写满了厌恶和得意,仿佛抢占了地盘。
如果是原主,此刻大概已经扑上去了。
黄玲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转向厨房,她走到煤油炉边,端起马勺,盛出里面的菜,一边洗锅一边说:“房间小,只有一张床。晚上怎么睡,你们自己商量。柜子里还有一套被褥,可以用。”
她的平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韩琪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脸通红,还想说什么,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
韩树青看了看这间小屋子,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些杂物。他犹豫了一下,对韩流说:“小流,晚上我去医院陪护你妈,让小琪住这儿吧。你……你看着安排。”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韩流得留下,协调这两个势同水火的女人。
韩流点了点头,没看黄玲,“嗯。”
黄玲没再接话,把盛出来的菜和大碴子粥端到桌上,自己拉过椅子坐下,安静地吃了起来。
完全当另外三个人不存在。
韩琪气得胸口起伏,韩树青尴尬的低着头,韩流看着那个沉默吃饭的背影。
这间小小的宿舍,此刻空气仿佛凝固了。往日的仇恨和眼下的窘迫交织在一起,让每个人窒息。
韩流领着父亲走出宿舍,他没送父亲去医院,病房是女病房,夜间住在那里不方便。他让父亲去团部值班室将就一晚。韩树青跟着通讯员去了团部。
韩流又去了通讯连,借来一张行军床和被褥。他扛着东西回宿舍时心里打起鼓来,今晚,他得睡在这里了。
推开门,屋里亮着台灯。
黄玲已经洗了碗,此刻正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捧着书,就着灯光安静地看着。她换了件浅灰色的长袖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黄玲。或者说,他了解的只是她表现出来的那一面——撒泼、蛮横、无理取闹。
而现在的黄玲,冷静、理智、有目标,甚至……有些耀眼。
“如果……”韩流声音低沉,“如果你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
“我自己会挣。”黄玲打断他,“你不用操心。离婚之前,我不会花你的钱。离婚之后,更不会。”
她说得笃定,带着一种傲慢。
韩流看着她,突然想起婚礼那天——黄玲穿着大红衣裳,脸上涂着厚厚的粉,拽着他的袖子又哭又闹,说这辈子非他不嫁。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个脊背挺直、眼神坚定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上去了。”黄玲最后说,“你……也去吃饭吧。”
她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渐渐远去。
韩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此刻他心里乱糟糟的。
黄玲如果真的变成了现在这样——冷静、理智、有追求、懂医学——那他……要不要离婚。
不管黄玲变成什么样,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离婚,对双方都是解脱。
只是……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扇亮起灯的窗户。
只是为什么,心里会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好像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不一样了。
两天后的下午,黄玲再次踏上去裁缝铺的路。
今天天气格外好,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黄玲心里带着隐约的期待。那套按照她设计定做的衣服,可是她在这个时代迈出的第一步啊,能啥样呢。
推开裁缝铺的门,熟悉的缝纫机“哒哒”声传入耳中。女裁缝正踩着踏板,手下布料飞快移动。
“师傅,我来取衣服。”黄玲出声。
女裁缝抬起头,一见是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哟,来得正好!刚做完,熨烫好了,就等你来拿呢!”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走到里间,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干净白布包着的衣包。
“来,快看看咋样。”她解开布包,将里面的衣服展开。灰蓝底细白条纹的双面子厚料,让窗外阳光一晃,非常醒目。香蕉领,微微翻折,腰部明显收窄,两侧做了不显眼的斜插袋。下身的一步裙,简洁流畅,后侧开了一个十公分的衩。
整套衣服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却因精准的剪裁和挺括的面料,透出一种干练又优雅的气质。
黄玲的眼睛亮了。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师傅,您手艺真好。”她赞叹不已。
女裁缝笑得眼睛眯成缝:“是你设计得好!我做裁缝十几年,还没见过这么别致的款式。看着简单,穿上身肯定有型。”她上下打量着黄玲,“要不……你现在就试试?哪儿不合适,我当场就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