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毫无生气,却足够表明态度。何家,默认了这个结果。
苏锋脸色稍霁,但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只点了点头:“那就好。具体事宜,让苏河跟你们再对接。” 他显然不想再多谈,下了逐客令,“今天就这样吧。老何,嫂子,回去路上慢点。”
何力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哎,哎,好,好,那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了。” 说着,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还想说什么的赵秀英和失魂落魄的何巧巧带离了苏家。
苏河猛地起身,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看着父亲,狠狠瞪了一眼苏蓝。感受到那尖锐的视线,她抬眼,毫不避让地迎了上去。没有惊慌,没有怯懦,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清晰地回视过去,眼神清亮而稳定。对视之下什么都没说。
转身回自己的房间。甩的门砰砰响。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客厅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种紧绷后的虚脱和弥漫的尴尬。
门关上,客厅一片紧绷后的虚脱。王梅抱着妞妞,脸上强挤的笑早就没了,嘴角撇着,眼皮耷拉,一边拍孩子,一边拿眼风使劲瞟主屋,嘴里含混嘟囔:“……三百块……卖闺女呢……咱家得攒多久?石头上学钱……全填给外人了,里外里亏到姥姥家……”
邓桂香搂着苏蓝的手一紧,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张嘴就要骂回去。一直没说话的苏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疲惫和一点“我知道,但先缓缓”的意思。
邓桂香到嘴边的话噎住了。她看看大儿媳那张拉长的脸,又看看怀里脸色发白的苏蓝,胸口那股火气突突地往上冒,可到底没喷出来。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搂着苏蓝的手又紧了紧,偏过头去,胸口还起伏着。
王梅见婆婆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开骂,胆子又大了点,抱着孩子扭身进厨房,碗筷故意摔得叮当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出来:“……有本事自己挣去……掏空全家算啥能耐……”
邓桂香身子一僵,又想发作,苏锋已经皱着眉开了口:“行了!钱的事我心里有数。”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该给石头准备的一分不会少。”
厨房里的动静小了些,但还能听到王梅憋着气的嘟囔。
苏锋坐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一地鸡毛,心里那根弦绷得生疼。大儿媳惦记着儿子的学费,二儿子为着彩礼和没到手的工作甩脸子,老伴儿搂着小女儿又哭又气,小女儿……他看了一眼被邓桂香紧紧搂着的苏蓝,那孩子低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缸,送到嘴边又放下。这碗水,可真难端平啊。偏了哪边都不行,顾了这头就恼了那头。老二觉得他偏心,护着妹妹;老大媳妇觉得他贴补老二,亏了大房;老伴儿觉得他刚才那一眼是拦着她护犊子……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想起远在西北的二闺女青青。那孩子走的时候,也是满肚子委屈吧?如今在那边不知道过得怎样,信里总说“一切都好”,可当爹妈的,哪里能真放心?这一个两个,儿是债,女也是债,都是来讨债的!可再怎么着,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苏蓝被母亲紧紧搂着,能感觉到邓桂香身体的僵硬和那口没撒出来的气。母亲粗糙的工装硌着脸,肩头被滚烫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那眼泪很复杂,不只是高兴。
这个拥抱太用力,甚至有点疼。苏蓝一直挺直的背脊,在这怀抱里微微软了下来。她生疏地抬手,回抱住母亲瘦削的背。
她顿了顿,生疏地抬起手,回抱住母亲瘦削颤抖的脊背。脸埋进带着肥皂与尘埃气味的肩窝,暂时隔绝了身后所有的尴尬与冰冷。
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瞬。算计之下那片荒芜,仿佛透进一缕极细的光。
原来,这就是被拼命护住的感觉。
苏蓝没有哭,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
前路未卜,剑仍悬顶。但这片刻的暖意,让她觉得,或许不止是生存。
客厅里气氛依然别扭,苏锋沉默地喝着凉掉的茶水,厨房传来洗碗的响动。但这一刻,苏蓝觉得,自己在这个家,或许不只是个需要算计生存的局外人。而苏锋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这个吵吵嚷嚷又紧紧维系着的家,心底那声叹息,沉甸甸的,化不开。
苏蓝安抚地拍了拍邓桂香的手背,感觉到母亲的情绪依然在激动的余波中起伏。厨房里王梅压低的抱怨和苏河房门内死寂般的沉默,都像无形的针,扎在邓桂香本就疲惫不堪的心上。
“妈,咱进屋说。” 苏蓝轻声说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力度,半扶半拉地将邓桂香带向自己那间狭小的隔间。关上门,暂时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只留下母女二人相对。
狭小的空间里,邓桂香坐在床沿,背脊微微佝偻着,刚才强撑的气势彻底泄去,只剩下满脸的憔悴和心力交瘁。她抓住苏蓝的手,眼泪又忍不住滚下来,这次不再是号啕,而是无声的、带着钝痛的流淌。
“蓝蓝,你看见了吗?你二哥他……他那是什么眼神!都是白眼狼。” 邓桂香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失望和伤心,“我养他这么大,供他读书,指望他光耀门楣,他倒好……心全偏到外人那儿去了!为了个何巧巧,他连亲妹子、连爹妈的情分都不顾了!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她越说越难过,又想起更揪心的事,眼泪流得更凶:“还有你二姐……青青……她在西北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信里从来报喜不报忧,可我这当妈的能不知道吗?那边苦啊!风吹日晒,吃不好睡不好……我心里跟刀割似的!现在你二哥又这样……我这心里……”
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紧紧攥着苏蓝的手,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窗外隐约又传来王梅在厨房故意弄出的、带着怨气的响动,邓桂香痛苦地闭了闭眼,低声道:“你大嫂也不是个省心的……三百块,是太多了,家里难……可她也不想想,要不是你争气,工作没了,家里往后更难……一个个的,都不让人安生……”"
而母亲邓桂香,余生都活在失去女儿的愧疚和怨怼里,看着那个抢走女儿活路的二儿媳,一日比一日不顺眼,处处磋磨,成了书里人人唾弃的恶婆婆,成了衬托男女主情深意重的反派。
二哥和何巧巧,却凭着这份岗位站稳了脚跟,一路顺风顺水,成了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岁月静好。
父亲是不近人情的大家长,母亲是刻薄的恶婆婆,她是该死的恶毒女配,所有人的苦难,都只是为了成全男女主的圆满。
接收完这些信息,苏蓝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嘲讽的明绪。
她疯了一样在心里呐喊,拼命的想往回挣——她不是这个七零年代的苏蓝,她是活在几十年后,有暖气有外卖,有安稳生活的现代苏蓝!
她不想待在这个缺衣少食、处处受限、连一份工作都要拼上性命去争的年代,不想做这个注定惨死的炮灰小姑子,她想回去,想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可无论她怎么挣扎,怎么抗拒,意识都牢牢的钉在这具十七岁的身体里,周遭的一切真实得可怕:硌人的木板床,刺鼻的皂角味,窗外家属院的嘈杂人声,还有太阳穴里翻涌不休的、属于原主的记忆和情绪,委屈、惶恐、不甘,还有对下乡的极致恐惧。
没有穿越回去的契机,没有重来的余地,更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她试了无数次,最后只能瘫坐在床沿,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指尖死死攥着粗布床单,指节泛白,心底的绝望和抗拒,一点点被冰冷的现实磨平。
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她浑身发冷,却也让她混沌的神智,彻底清明下来。
抗拒无用,逃避无用,怨天尤人更无用。
她必须接受这个现实——从今往后,她就是1974年的苏蓝,是苏家的小闺女,是那个即将被推上绝路的炮灰小姑子。她要想活下去,要想不重蹈原主客死异乡的覆辙,就只能逼着自己面对眼前的一切,面对这个家,面对这场关于岗位、关于命运的死局。
而何巧巧,或者说她背后的杨家,手段倒是干脆。不要实物彩礼,直指核心资源。
她那清高的二哥苏河呢?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同样被蒙蔽,觉得未婚妻家“不得已”?还是暗自盘算,用母亲的工作,换取杨家对他这个“文弱书生”的更多助力,或是单纯觉得妹妹“反正还小”、“女孩子总归要嫁人”,而下乡“锻炼一下也好”?
苏蓝按着抽痛的额角,属于原主那些激烈、恐慌、委屈、不甘的情绪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骤然得知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前途要被截断,取代她的还是即将进门、可能分走家人关注的新嫂子,那种天塌地陷的恐惧和愤怒,几乎能将她吞噬。记忆里昨晚的争吵、哭泣、母亲为难的叹息、父亲沉默的烟味、二哥那套“顾全大局”、“巧巧不容易”的说辞……一切都混乱而鲜明。
但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是二十七岁的苏蓝。
那个十岁父母离异,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早早学会看人脸色、用成绩和倔强武装自己,在社会摸爬滚打,见惯了利益交换、表面温情下暗藏机锋的苏蓝。
亲情?家庭温暖?对她而言,是奢侈品,绝不像书里那个蠢女孩一样,把一手或许不算好、但绝非必输的牌,打得稀烂。
原主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那份岗位,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书里的结局,她要亲手撕碎。
苏蓝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底的凉意让她的神智更清醒。
她走到屋角那面边缘锈迹斑斑的圆镜前,镜中的少女,眉眼精致,青春逼人,哭过的眼尾还泛着红,鼻头微肿,嘴角抿成一道倔强的弧线,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系着两根褪色的红玻璃丝,青涩又鲜活。
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原主的惶恐和茫然,也没有了方才的绝望和抗拒。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冷澈,是洞悉一切的清醒,是破釜沉舟的坚定,还有一丝绝不妥协的锋芒。
十七岁的皮囊,二十七岁的灵魂。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炮灰小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