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带着电流杂音的通知在狭小的杂物间里回荡,最后“滋滋”几声,彻底归于沉寂。
没有热水了。
王富贵对此倒是无所谓。他常年在西北老家,冬天河面结了冰都要凿开取水,这点冷水澡对他来说,跟挠痒痒没啥区别。省下的水钱电钱,又能多买几块砖。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裹成一团的身影。
林小草这种风吹就倒的体格,要是洗个冷水澡,明天怕不是要直接抬去医务室。到时候又要请假,又要扣钱,麻烦。俺的满勤奖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王富贵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那简单的脑子里冒了出来。他想起来了,姐住的那栋楼,是厂里的干部宿舍,楼顶上都装着一排排的铁家伙,听人说是叫什么……太阳能热水器。那里的水应该是热的。
去跟领导借点水,应该……没事吧?
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为了室友不生病,也为了自己那份还没到手的工资,王富贵决定厚着脸皮去一趟。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塑料水桶,又回头对床上的人喊了一句。
“小林,你等着,俺去给你弄点热水来洗漱。”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没有作声,但原本紧绷的被子边缘,似乎松弛了一些。
王富贵提着空桶,噔噔噔地跑上了三楼。站在302宿舍门口,他抬起手,又有些犹豫。这么晚了,敲一个单身女领导的门,好像不太对劲。
可一想到林小草那张苍白的小脸,他还是硬着头皮,屈起指节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静悄悄的。王富贵以为人睡了,正准备提着桶回去,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陈芸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裙,头发披散着。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是王富贵,还有他手里那个刺眼的红色塑料桶,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脑子里那根因为焦虑和渴望而紧绷的弦,在看到他出现的瞬间,彻底崩断了。
是幻觉吗?还是自己想他想得出现了臆症?
“姐,俺……俺是来……”王富贵被她直勾勾的注视看得有些发毛,憨厚地举了举手里的桶,“俺想来……借点热水。”
热水?
陈芸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理智。他来了,他居然主动来找她了!
她强行压下快要咧开的嘴角,维持着冰冷的姿态,侧开身子。
“进来吧。”
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干涩。
王富贵如蒙大赦,赶紧提着桶走进了房间,直奔那个独立的卫生间。他一进去,就熟练地打开水龙头,将桶放在下面。哗啦啦的热水声响起,白色的水蒸气很快就从卫生间里弥漫出来。
陈芸没有跟进去,她就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灯光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紧紧绷在身上,勾勒出山峦般起伏的背部肌肉轮廓。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一片,让布料紧贴着皮肤,显出底下灼热的温度。
就是这个背影。白天在车间里扛着几百斤的铁皮,晚上在巷子里一夫当关,此刻,却在为了一桶热水而奔波。"
老公回来了?
完犊子了!这要是被堵在屋里,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一个穿着睡裙的女人,还是他妈的主管和下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被开除都是轻的,怕不是要被打断腿!俺那还没到手的三千八!俺那盖大砖房的梦!
一瞬间,王富贵想到的不是男女大防,而是自己即将灰飞烟灭的工资和满勤奖。
“快!快!”
陈芸已经从极度的惊恐中反应过来,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张强看见王富贵!
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一把抓住王富贵粗壮的胳膊,死命地往唯一的躲藏地点~卧室里推。
她的手冰凉,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王富贵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脚底踩在水里差点滑倒。他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只能被动地跟着她的力道走。
陈芸另一只手飞快地冲到烘干机旁,也顾不上烫手,一把将里面还没完全烘干、依旧温热潮湿的衣物全都捞了出来,死死抱在怀里。
“吱呀~”
就在他们冲进卧室的同一秒,宿舍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略带疲惫又充满欣喜的男人声音传了进来。
“老婆!我回来啦!”
是张强!
陈芸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她猛地把王富贵推到床边,然后指着那张铺着整洁床单的大床底下,眼睛瞪得滚圆,用尽全身的力气,做出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进!去!”
王富贵看着那狭窄、布满灰尘的床底,又看了看门口那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股巨大的憋屈和耻辱涌上心头。
俺一个顶天立地的西北汉子,居然要钻床底?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求生的本能和对工资的执念瞬间压倒了一切。他一咬牙,把心一横,也顾不上脏不脏了,抱着那团湿衣服,一个猛子就朝床底下钻了进去。
身体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激起一片灰尘。他顾不上呛人,手脚并用地往最里面缩,直到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
他刚藏好,一双沾满灰尘和油污的黑色大头皮鞋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张强走了进来。
“哎哟我的天,老婆,这是怎么了?咱家发大水了?”
张强看着满地的水渍和狼藉,惊讶地喊道。
陈芸背对着床,挡住了他的视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平复下来。
“你……你回来了。刚才卫生间的水管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爆了,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惊魂未定,这恰到好处地掩饰了她的心虚。
“人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