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潭》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大宝爱家里三个宝”的创作能力,可以将向阳莹子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归墟潭》内容介绍:。,是他念叨了一辈子,我奶奶又记了一辈子,临咽气前那几夜,一句一句倒给我的。有些是他亲口讲的,有些是我后来对着宁家那本谁也不许翻的旧账簿,对着坳里还没死绝的几个老人的嘴,一点一点抠出来、拼上的。,随你。我只管把它写下来。,叫昧谷坳。,就是两山夹一条沟。昧谷坳窝在里头,进出就一条黄泥路,下雨天能把人陷到膝盖。老辈人说这地名有讲究,"昧"是天要黑不黑那个昧,"谷"是日头落进去的谷。至于日头为啥往这儿落...
《归墟潭》精彩片段
。
,是他念叨了一辈子,我奶奶又记了一辈子,临咽气前那几夜,一句一句倒给我的。有些是他亲口讲的,有些是我后来对着宁家那本谁也不许翻的旧账簿,对着坳里还没死绝的几个老人的嘴,一点一点抠出来、拼上的。
,随你。我只管把它写下来。
,叫昧谷坳。
,就是两山夹一条沟。昧谷坳窝在里头,进出就一条黄泥路,下雨天能把人陷到膝盖。老辈人说这地名有讲究,"昧"是天要黑不黑那个昧,"谷"是日头落进去的谷。至于日头为啥往这儿落,落进去又去了哪儿,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敢多问。
,天黑以后不能碰。
,村东老槐树底下那口井,还有村口的归墟潭。
,就一句话,家家户户从小教到大——
天黑了,潭里要是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别应。
你应一声,它就记住你了。
记住了,就惦记上了。三天,五天,十天半月,它总要来寻你。
我小时候,听坳里那帮蹲在老桑树底下的老汉讲过一桩。说早些年有个后生,外来的,不信这个邪。一天夜里打潭边过,听见水里有人喊他,喊的是他小名,喊得又亲又软,像他早没了的娘。他心里一热,"哎"地,应了一声。回头去看——潭面上,空的,连个水纹都没有。
那后生回了家,头几天没啥。到第七天夜里,一家人睡得死沉,没人瞧见他啥时候起的身、出的门。第二天晌午,人是在归墟潭里捞上来的,泡得肿了一圈。
他脸上,还带着笑。
打那以后,坳里的娃,会走路就开始被大人念这一句,一遍一遍,念到你做梦都记得——
天黑了,潭里有人喊你,千万,别应。
宁家,是坳里管"天黑以后那些事"的。
谁家死了人、闹了鬼、娃掉了魂、老人走得不干净,头一个来敲的,都是宁家的门。可宁家有个古怪规矩:不收钱。一分不收。你塞钱,我三叔公**能把你连人带钱撵出门去。
坳里人背地里嚼,说宁家上辈子欠了这坳的债,这辈子来还的。
还有一样古怪——宁家的男丁,取名字都往天黑里去。
我三叔公**,叫宁守夜。守夜的守,守夜的夜。往上数,宁家的祖宗,向晦、向晚、守暝、守昏……名字一个比一个黑。像是生怕沾上一点亮堂。
注:后来我才琢磨出来,这不是忌讳,是本分。宁家男丁,生来就是替这坳里"守着天黑"的。名字往黑里取,是认命,也是记着自己是干啥的。
独独我三叔公,破了这规矩。
他叫
向阳。
这里头有段事。他落地那天难产,折腾了一宿,眼看娘俩都要没。天蒙蒙亮的时候,东边山尖上"腾"地跳出一轮红日头,红光泼进产房,那娃"哇"地就哭出来了,活了。他娘当时就攥着接生婆的手发了狠话:这娃我不给宁家取那些个黑名字,我要他一辈子走在日头底下,宁家天黑那营生,别沾。
于是就叫了
向阳。
他娘盼了一辈子。可坳里那样东西,偏偏就盯上了他这点阳气。
这是后话。
我三叔公二十四岁那年,也就是要办那桩回煞的时候,宁家的顶梁柱,早就塌了一半。
守夜爹病得起不来炕。老寒腿、痨病,一到阴天就咳得撕心裂肺,一口痰堵在喉咙眼里能憋半天。宁家守坳的那点营生,本该是儿子接。可宁家三个儿子——
老大向晦,早殁了。当年出去办事,出了岔子,尸首抬回来的时候不齐全,缺了一样。宁家从此不许提这名字,谁提,守夜爹的脸就黑得像锅底。
老二向晚,人还在,脑子没了。年轻时也是撞了回大的,一夜之间吓破了胆,从此痴痴傻傻,蹲在门槛上能对着一只鸡看一晌午。可他偶尔——就偶尔——会蹦出一两句清清楚楚、吓死人的话来。
一死一傻。
守坳这担子,就这么落到了本该"走日头底下"的老三,
向阳,头上。
守夜爹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命。他娘拦了二十四年,到底没拦住。
出事那天,是刘家来敲的门。
刘家在坳西头,半个月前刚淹死了个小媳妇。人是在归墟潭边洗衣裳,一头栽下去的。捞上来时,泡得肿了一圈,脸都看不出原样。她男人哭得死去活来,家里还撇下个才半岁、正吃奶的娃。
人埋了。可埋人只是头一桩。
按坳里的老规矩,人死了,头七那天夜里,魂要"回煞"。
注:回煞,别处也叫"回魂""归煞"。老话讲,人咽了气,魂被无常勾走,到头七这一夜,要放它回来看最后一眼——看看住了一辈子的屋,看看没说完话的人。看完,天亮前就得跟着煞气走,走了,才算真的去了。
回煞是有讲究的,一整套,错一样都不行。
那天傍黑,
向阳背着**交代的家伙什,去了刘家。一进门就吩咐开了。
先撒灰。拿灶膛里的草木灰,细细筛过,从堂屋门口一直撒到里头,铺得薄薄一层,平平整整,一个脚印都不能有。这是拿来"验"的——魂回来,走过灰上,会留下印子,天亮一看便知它来没来、走没走、走干净没有。
灵位前摆一碗清水、一把五谷、亡人一双旧鞋。水是引魂的,谷是安魂的,鞋是给她穿了上路的。
然后——熄灯。
天一擦黑,全家老小,连吃奶的娃带看家的狗,统统进里屋,插上门。灯全吹了,一盏都不许留。
进了屋,就守着三条铁规矩:
不许出声。不许开门。不许照面。
魂在外头,你在里头。她做她的,你做你的,井水不犯河水,等天亮。你要是熬不住,出了声、开了门、照了面——
那就是"撞煞"。
轻的,大病一场,缠绵半年。重的,跟着一块儿走。
注:撞煞最忌三种人——身怀六甲的、来了月事的、还有亡者生前最疼的那个。头两样,是身上"不干净"、招得动那东西;第三样,是亡人一见就舍不得,舍不得,就想带走。
刘家那半岁的娃,正是他娘咽气前,最放不下的。
向阳交代到这儿,特意多看了那娃一眼。娃在他奶怀里睡着,小拳头攥着,不知天高地厚。
向阳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的一股不踏实。
布置停当,天也黑透了。
向阳没回家。按规矩,办回煞的这一夜,宁家的人得在外头"压着"。他不进刘家的门,就守在刘家院墙外那间堆柴的耳房里,隔着一堵墙,听着动静。
也是这时候他才觉出不对——
天,黑得太晚了。
坳里山高,日头落得早,往常这个节气,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可那一晚,都快亥时了,西边天上还赖着一抹说红不红、说灰不灰的光,压在不周垅那道黑黢黢的山脊上,迟迟不肯散。
像谁在上头,硬撑着不让天黑下来。
向阳蹲在柴堆里,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他不懂这是啥,只觉着邪性。
——
说到这儿,得倒回去讲讲那天傍黑,他出门前的事。
那会儿天还没黑,
向阳在自家灶屋扒饭。柳家的
莹子,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一**堵在灶屋门口,把光都挡了。
莹子是坳里柳篾匠的独女,人称"坳里一景"。个头高挑,腰细,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夏天一浸汗,贴在身上,是道能叫后生们撞了田埂的风景。她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你一眼,眼角还往下压一压,说不清是嗔你还是笑你。
她手里攥着个布包,往
向阳跟前一撂,不看他,别着脸:"给。"
向阳打开一看,四个煮鸡蛋,还热乎。
"你这是……"
"揣着。"
莹子下巴一扬,"我娘说的,办那种事,身上得压俩实心的东西,壮胆。"
向阳没忍住,咧嘴一乐:"**说的?我看是你自个儿不放心我吧。"
"呸!"
莹子脸一红,伸手就拧他胳膊,"谁不放心你了!你死了活了关我屁事——我是可怜刘家那娃!"
"哎哟哎哟——"
向阳龇牙咧嘴,"这坳里数你嘴硬。心疼就心疼,还嘴犟。"
"宁
向阳你个砍脑壳的!"
莹子越发红了,往他肩上又是一捶,捶完却又不走,攥着自己衣角,声音低下去,"……那潭邪性。你悠着点。天黑了,不该应的别应,不该看的别看。"
向阳把鸡蛋一个个塞进上衣兜里,鼓鼓囊囊,笑着凑近了些:"晓得。你等我回来。回来给你剥一个。"
"谁稀罕——"
话没说完,灶屋外头他二哥向晚,不知蹲在哪个墙角,忽然直起身,直勾勾看着归墟潭的方向,咧开嘴,慢悠悠说了一句:
"……水,满了。"
莹子一激灵,笑僵在脸上。
向阳心里那点热乎气,也"腾"地凉了半截。
去刘家之前,
向阳先进了**的屋。
守夜爹半靠在炕头,就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极小,就一点豆大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招手叫
向阳过去,枯瘦的手,一把攥住
向阳的袖子,攥得很紧。
"记牢了,"守夜爹一字一顿,喉咙里呼噜着痰,"进了那家的门,该撒的撒,该摆的摆,弄利索了,你就出来,守在外头墙根。夜里头,不管听见啥动静——记着三样。"
"不许出声。"
"不许开门。"
守夜爹顿住,剧烈地咳了一阵,缓过来,一双浑眼死死盯住
向阳。
"要是万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把前头两样都破了,跟她照上了面——"
"别看她的脸。"
"她那张脸,你看一眼,记一辈子。看进去了,心就乱;心一乱,人就软;人一软——"守夜爹没往下说,只把
向阳的袖子又攥紧了些,"死死盯住她别处。就是别,看,她,的,脸。"
向阳那会儿还不懂这话的分量。他嘴上应着,心里只当**是病糊涂了,啰嗦。
他哪晓得,后半夜,这三样,他一样,都没守住。
后半夜的事,
向阳跟我奶奶讲过不止一回。每回讲,他手都得抖。
亥时末,那抹赖着的天光,总算散了。天,黑透了。黑得又浓又稠,像化不开的锅底墨。
坳里静得反常。
这个时节,后半夜本该是蛙鼓虫鸣,闹成一片。可那一晚,不知打啥时候起,虫子不叫了,蛙也哑了。远近的狗,一条都不吭声——不是睡熟了,是不敢吭。狗鼻子灵,它闻见了什么,缩在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剩风,打不周垅那个方向,一阵一阵,压着地皮,刮过来。风里带着味儿。腥的,土的,是潭底那股淤泥翻上来的味儿。
向阳隔着衣裳,把
莹子塞的煮鸡蛋,攥了攥。硬邦邦的,硌手,倒也踏实。他想起她走前那句"不该应的别应,不该看的别看",心里那点毛毛的,才压下去一点。
柴房里,
向阳的眼皮开始打架。守了大半宿,人乏。
就在他脑袋一点、快要栽下去的当口——
隔壁刘家的堂屋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极轻的、"嗒"的响。
像一滴水,落在灰上。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嗒。嗒。嗒。
不紧不慢,一滴一滴,从堂屋门口,往里头去。
向阳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他扒着柴房墙缝往外看,啥也看不见,黑得一团。他只能听。
那水声,走得有规矩。它没往灵位那边去。
它径直,朝里屋摇篮的方向,去了。
嗒。嗒。嗒。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里屋那个睡着的娃,不知怎的,忽然"哇"地哭了一声。
那水声——猛地快了。
嗒嗒嗒嗒——
像一双湿脚,急了。
向阳脑子里"轰"的一下。守夜爹那三条铁规矩,这会儿一条都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那东西正扑着那个娃去。
他一把抄起脚边那盏马灯,划着火柴,捅开柴房门,几步冲到刘家堂屋门口,一脚把门踹开——
马灯昏黄的光,泼进堂屋。
灰上,一行湿脚印。五个脚趾,清清楚楚,每一个坑里都汪着水。脚印从门口进来,绕过灵位,直直奔到里屋摇篮跟前。
摇篮边上,佝着一个人。
浑身湿透,往下淌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灰里。那身蓝底白花的斜襟褂子,
向阳认得——是刘家小媳妇下葬那天穿的。
她正弯着腰,从摇篮里,把那个娃,抱起来。
马灯的光照上去,她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那颗滴着水的头,一寸,一寸,朝着门口的
向阳,缓缓地,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