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分家宴,八个菜一个汤,都是我从早上六点忙到中午做出来的。
最后一个红烧肘子端上桌时,桌上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女儿念念站在墙角,端着碗,筷子戳着碗底,一口没动。
小叔子周建军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爸走得早,妈瘫了五年,老宅又赶上拆迁。今天把话说开,省得日后伤和气。"
他念分家单的声音,跟他谈建材生意时一模一样。
"老宅置换三套房,九十平一套,七十平两套。我是儿子,传家的根,九十平归我,再补一套七十平。建红是闺女,嫁出去了还惦记着娘家,不容易,七十平归她。"
小姑子周建红低着头笑,筷子已经伸向了肘子最肥的那块。
"现金补偿四十六万。"建军顿了顿,"这钱是**养老钱,谁也不许动。我代管,存我卡里,妈要用钱,跟我说一声就行。"
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站在门边。
分家单上写了七行字,从头到尾,没有我的名字。
"建军。"我开口,"我呢?"
桌上静了一瞬。
建军的媳妇刘春燕先笑了:"大嫂,你这话说的。大哥走了三年,你一个寡妇,又不姓周的……哦不对,你姓许。分家产这事,按理轮不到外姓人开口。"
"我妈伺候奶奶五年。"念念在墙角突然出声,"五年,你们谁回来给奶奶翻过一次身?"
"小孩子家插什么嘴!"建军把分家单拍在桌上,"大嫂,不是当弟弟的亏待你。**退休金卡在吧?每月三千二,你领着,够**俩吃饭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对了,大哥那二十八万抚恤金,你存着也是存着。我生意上正缺一笔周转,你先拿十五万出来帮衬帮衬,算我借的——自家兄弟,就不写条子了。"
我看着他。
五年前妈中风,是我从医院接回来的。这五年,翻身、擦洗、喂饭、康复,全是我。建军进过这个院门三回,回回都是来借钱。
"行。"我说。
全屋的人都愣了。刘春燕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
我低着头,把桌上的人头数了一遍——建军,春燕,建红,还有两个看热闹的堂叔。签吧,签的人越多越好。往后说不清的人,反正不是我。
"妈归我,我没意见。"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但丑话说前头。妈归我管,你们写个字据,省得往后说不清。"
建军愣了两秒,随即大笔一挥:"妈以后归你管,别来烦我们。"写完把纸推给建红,"签,都签,让大嫂放心。"
字据传了一圈,三个名字,三个手印。
我把字据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里屋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妈躺在床上,右手——她全身唯一能动的右手——攥成拳,一下一下砸着床沿。
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望着我口袋里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