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推门进我饺子馆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店里最闲的时候。
她没坐,开门见山:"晚晚,你弟的婚房看好了,首付还差四十万。你这店,盘了吧。"
我擀皮的手没停。
"晚来香"开在这条街上十一年,从我二十一岁开到我三十二岁,养活了我自己,也养活了我弟林杨复读一年、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
"店盘了,我吃什么?"
"你弟说了,以后他养你。"妈说得理直气壮,"他是林家的独苗,十月一号办婚礼,这是咱家头等大事。你一个开饺子馆的,要店面有什么用?"
我把一张皮擀得又薄又圆。
"妈,这店是我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你的?"妈眉毛立起来,"你的命都是家里给的,跟家里分这么清,你有没有良心?"
我没接话。她坐着数落了我半个钟头,从"白养你这么大"数落到"隔壁你王姨家的闺女,给弟弟买房眼都不眨",临走撂下一句:"下周家里吃饭,把事情定下来。"
晚上十点,打烊。
我锁了门,从钱箱最底下摸出一个铁盒。里面是本存折,余额整整四十万——我给自己攒的养老钱。
铁盒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
我没打开。四年了,那张纸上写的什么,我背都背得出。
手机响,是市一院打来的:"林晚女士吗?三个月前您换健康证做的体检,胰头有占位,建议您尽快复查增强CT,您一直没来。"
"最近忙。"
"林女士,这个不能拖。"
我嗯了一声,挂断,从抽屉里摸出两片止痛药就着凉水咽了。
胃里那股钝疼又上来了。半年了,我一直当它是胃病——开饭馆的人,谁的胃没点毛病。
那一晚,我把十二年的流水账翻出来,就着灯,一笔一笔数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