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踪三年,隐姓埋名回京头一日,便有人出五百两,请我验自己的尸。
雇主是我曾经的夫君裴照和徒弟江念。
裴照掀开白布,露出一具白骨。
白骨旁,摆着我的旧衣和当年的婚书。
他语气平静淡漠:
“这是我的亡妻,你只需验明,她死于一年前。”
江念急忙补充:“死因是伪造验尸结果后畏罪自缢。”
我查验骸骨的动作一顿,扯了下嘴角。
尸骨尚未验完,死因和罪名,他们倒替我定好了。
三年前,丞相府千金被害惨死。
江念却收下凶手百两黄金篡改死因替凶手脱罪。
后来,伪造的验状被人揭穿。
裴照却将我锁进停尸房。
“念念胆小,经不起审讯,令仪,你是她师傅,该替她认下。”
我不肯。
江念哭到喘不上气,边道歉边点燃停尸房。
“师傅,我和裴照哥对外会宣称你畏罪潜逃。”
“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将验尸录传承下去的。”
那场火没要了我的命,却毁了我的容貌和嗓子。
如今两人即将大婚,急着替我这个失踪已久的人补上一纸死讯。
我握紧验尸刀,江念已将验状推来。
“你这封验状,是要给即将到来的巡刑钦差看的。”
“若敢多嘴半句,你便留下陪她。”
我垂眼,摩挲了下袖中的金印。
他们大概想不到。
那位迟迟没有露面的巡刑钦差,此刻就在他们面前,验着自己的尸。
......
我把验状推了回去。
“这份验状,我写不了。”
江念脸上的笑顿时消弭。
“怎么,五百两还嫌少?”
我拨开白骨旁的旧衣。
是我出事前一日穿过的。
袖口磨破了,裴照说替我拿去缝补,我还笑他连这点小事都要操心。
原来衣裳没丢,也没缝补。
留到今日,正好将为这具白骨坐实身份。
我没理会江念,转头看向裴照。
“衣裳可以换,婚书也可以放,大人凭什么认定,这就是你的妻子?”
裴照和我对视,语气平静:
“我与她做了五年夫妻,难道还会认错?”
我攥紧刀柄,指节硌得生疼。
五年夫妻。
他也记得。
我被困在火里时,也拿我们的五年夫妻情分求过。
他冷眼旁观。
如今倒能拿这五个字替一具来历不明的白骨作保。
我从喉咙中挤出声音:
“既然大人认得这样准,何必请我来?”
裴照搁下茶盏,江念把银票拍到我面前。
“让你验尸,没让你盘问主家,拿了银子办事,懂不懂规矩?”
她腕上的玉镯晃了晃。
我认得。
那年她初**,手上全是冻疮,握不住刀。
我便用一块暖玉打成手镯,给她做拜师礼。
她抱着我哭,说往后一定好好孝敬师傅。
可这双被我捂暖的手,后来往停尸房里倒了整整一壶灯油。
我扯了下嘴角,语气讥讽:
“钦差若追究,二位也替我坐牢吗?”
江念冷笑一声,忽然掀掉我的帷帽。
**滚到脚边。
她看清我的脸,猛地往后退。
“你的脸......”
裴照也面露嫌恶,将她护到身后。
“遮起来,别吓着人。”
听见这话,恨意夹杂着怒意不断在胸膛翻涌。
我这幅样子,拜谁所赐?
我真想把他按进火盆,让他也尝尝皮肉烧焦是什么滋味。
可卷宗还没拿到。
我弯腰捡起**,拍掉上头的灰。
“烧伤而已,我还没说痛,你们倒先怕了。”
江念沉下脸:“谁有闲心听你诉苦?”
我把**搁下,任他们看。
“我只想说明白,自己为何不肯轻易落笔。”
“上回信错了人,险些烧死,这回总得先问清楚。”
裴照不耐烦地摆手。
“你照着写,有事本官担着。”
我敛下眸子,藏住眼底的恨意。
这次进府,是我自己安排的。
三年,我换了姓名,在外州查验积案,去年才得以入京面圣,领下巡刑的差事。
裴照扣着旧案原卷,迟迟不肯交。
我便托人递进名帖,伪装成一个外地仵作,等他来请。
西窗外的后巷里,护卫已经候着。
敲两声窗棂,他们便会进来。
我重新拿起验状。
末尾写着,宋令仪贪受赃银,篡改验状,案发后潜逃。
连我为何死,都替我安排好了。
“旧卷拿来,我得核对。”
江念不耐烦的嘟囔:
“照抄还不会,你到底会不会验尸?”
我按住纸角,轻嗤一声:
“旧卷若与验状不一样,钦差问起,江姑娘准备怎么答?”
裴照轻拍她的肩膀安抚,摆手叫人取来铁匣。
匣盖打开,我看见写着我名字的卷宗。
江念将它扔在案上。
“看清楚。她自己认过罪,没人冤枉她。”
我翻到最后。
那里多了一封认罪书。
签的是我的名字。
字,也是我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