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五年,萧明嫣买下了我出生的旧街。
街上每一扇窗,都按我小时候画的样子修好了。
曾经的街坊都说她爱惨了我,才会替我留住回不去的童年。
他们似乎都忘了,萧明嫣当初要联姻的是哥哥。
哥哥为了理想,逃婚跟着考察队去了海外。
父母为了萧家的投资,硬是逼我换上了新郎的西装。
萧明嫣却没说什么,反而待我极好。
我学古建修复,她便替我收集老构件。
我怕雷雨,她加班再晚,也会接我的电话。
后来我甚至觉得,开头错了也不妨碍我们有个好结局。
直到旧街落成那天,哥哥回国了。
萧明嫣推掉所有工作,亲自去机场接他。
我在家无意间翻到项目最初的设计册。
扉页夹着哥哥十七岁写的作文。
等我老了,想回外公家卖花,再在街角种一棵梨树。
原来,我以为她记住的童年,是哥哥讲给她听的往事。
傍晚,萧明嫣带他走到新栽的梨树下,笑得有些少见的柔和。
“你说过想回来,我就替你守着。”
我眺望到长街尽头,每一处都是我替他修补的昨日。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修旧如旧是手艺人的本分。
可往后的人生,我不想再倚着谁的旧梦。
......
“祈安,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连安全带都记不住系。”
萧明嫣倾过身。
她的手越过副驾驶的椅背,替哥哥拉出安全带。
咔哒一声。
金属扣合上的声音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谢云迟有些局促地揉了揉后颈。
“在野外跑惯了,成天坐越野车,哪里顾得上这些规矩。”
“再说,不是有你在吗。”
萧明嫣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坐在后排,借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光晕,看清了她眼底那层化不开的纵容。
鲜活,生动。
这是她面对我时绝对不会有的神态。
这五年来,她待我妥帖、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像对待一件需要小心存放的汝窑瓷器。
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后备箱里有薄荷糖,是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萧明嫣启动车子。
“我找人从原产地定的一批,味道应该没变。”
谢云迟有些意外地拉开储物盒。
“你还留着这个习惯啊。”
我静静地听着。
那是结婚第一年,我因为晕车,往车里放了一盒话梅糖。
隔天就被萧明嫣丢进了垃圾桶。
她说车里不该有太甜腻的味道。
从那以后,车里永远只有清冷的薄荷味。
我曾以为那是她的个人洁癖。
原来只是为了给某个人保留专属的位置。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区。
萧明嫣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替谢云迟拉开车门。
又折回到后排,替我拉开车门。
她的动作依旧挑不出毛病。
“家里没提前收拾云迟的房间。”
萧明嫣转头看向我。
“祈安,今晚让哥哥睡主卧,我们去客房将就一晚可以吗?”
我看着她。
她的语气是询问,但眼神已经做了决定。
“主卧的床垫是前年专门根据我的脊椎曲度定做的。”
我轻声说。
“哥哥刚回国,可能睡不习惯。”
谢云迟立刻摆手。
“对对对,我睡客房就行,我在科考站连睡袋都睡过,不挑的。”
“你们别因为我折腾。”
萧明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赞同。
“客房朝北,有点潮。”
她解释。
“云迟有风湿骨痛的旧疾,受不了潮气。”
我的手在衣兜里慢慢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
我也怕潮气啊。
我跟着古建勘探队在山里淋过三天三夜的暴雨,膝盖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萧明嫣明明知道的。
“没关系,那就听你的。”
我松开手。
萧明嫣的神色重新柔和下来。
她熟练地拎起谢云迟那个半旧的登山包。
“我上去铺床。”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工作室助理发来的微信。
祈安哥,你之前订的那批修补榫卯的老料到了,放哪?
我垂下眼,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先放在库房,我明天过去处理。另外,帮我联系一家跨城的搬家公司。
发送完毕。
我点开和萧明嫣的家庭共享备忘录。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我们下个月的结婚纪念日行程。
点击,删除。
清空。
谢云迟从厨房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
递给我一杯。
“祈安,这几年辛苦你照顾明嫣了。”
他笑得坦荡。
“我当年走得太急,把烂摊子都丢给了你,真是对不住。”
我接过水杯。
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指尖,却暖不透掌心。
“没什么辛苦的。”
我喝了一口水。
“各取所需罢了。”
萧明嫣恰好从楼上走下来。
她听见我的话,脚步顿了一下。
“床铺好了,换了你以前喜欢的纯棉床品。”
她对谢云迟说。
谢云迟笑着上楼。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萧明嫣。
她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玻璃杯。
“你胃不好,晚上别喝太多水。”
她顺手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我看着她那张依然冷艳明丽的脸。
“好。”
她伸手想来揽我的肩膀。
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
萧明嫣的手僵在半空。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太晚了,我先回客房了。”
我转过身。
“祈安。”
她在背后叫住我。
“早点睡,明天我带你们去试吃那家新开的淮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