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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苏糯桃没多解释,从贴身穿的蓝布褂子内袋里掏出一个针脚细密的小布包,布包上绣着朵小小的梅花,打开时掉出两张皱巴巴的全国粮票,还有几枚一分、两分的硬币。她摸出两块钱,连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电报纸递过去——这是她上车前就准备好的,边角都被汗渍浸软了,“麻烦您了同志,这电报真的特别重要。”

列车员瞅了眼那两块钱,又看了看苏糯桃脸上的急劲儿,点点头:“行吧,到站了我跟站台值班的说一声。你把电报单填好,钱我一块儿捎过去。你这电报二十多个字,按规矩得收七毛多,回头我让站台值班员给你找零。”

“谢谢您!不用找了,麻烦您务必今天发出去,越急越好。”苏糯桃松了口气,赶紧把电报纸摊在旁边的窄桌上。

她摸出一支壳子生锈的英雄牌钢笔,笔帽上的“英雄”二字磨得快看不见了,拧开笔帽时,墨水味混着铁锈味飘出来。电报纸是糙糙的黄草纸,印着“中国人民邮政”的字样,格子里还留着前一个人写废的字迹。她笔尖悬在纸上,手却抖得厉害。

这一次,真的能改吗?

要是妹妹还跟前世一样,为了让她回城,拿着那两份工作去跟王家宝做交易咋办?

要是妈还以死相逼,不让妹妹离婚咋办?

要是……要是命太硬,她还是救不下妹妹咋办?

“同志,快点写啊,一会儿该到站了。”列车员催了句。

苏糯桃咬了咬牙,手指捏着钢笔太用力,指节泛白,笔尖重重按在纸上。墨水顺着笔尖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她赶紧用指甲刮了刮,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一笔一划写得特别用力,像是要把两辈子的悔和恨,都刻进这几行字里:

“收报人:京市东城区纺织厂家属院赵桂兰苏糯糖收

发电人:苏糯桃

正文:我马上到,都好,勿念。切记——我在乡下好好的,三年之内绝不回城。糖糖要是敢为了我的回城指标嫁人,我这辈子都不回那个家,说到做到。姐:糯桃。”

写到最后,她眼圈红了。

不是委屈,是恨。

恨自己前两辈子没用,恨这吃人的世道,恨所有把妹妹逼上绝路的人。

“写好了?”列车员接过电报单,扫了一眼内容,眼神变得怪兮兮的,“姑娘,你这电报写得挺冲啊,‘三年不回城’,是跟家里闹革命分歧了?咱们知青下乡,不就是为了扎根农村嘛,可别跟家里置气。”

“没有。”苏糯桃把两块钱塞进他手里,手心全是汗,钱被攥得皱巴巴的——这是她省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原本是打算买双胶鞋的,“麻烦您务必今天发出去。这对我来说,比啥都重要。”

她声音轻轻的,可每一个字都透着股绝劲儿,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列车员没再问,点点头,把电报单和钱揣进了口袋。

回到座位时,任华还在替她担心:“糯桃,你真没事?脸看着更差了。”

苏糯桃摇摇头,坐下后又往车窗外瞅。

火车慢慢减速,驶进绥河县站。站台是土夯的,边缘掉了好几块泥,铺着的石板缝里长着野草,几个接车的人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手里举着写着知青点名字的木牌子,上面的字用红漆写的,掉了大半。站台边的铁皮公告栏上,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边角卷着翘。

“任华,”苏糯桃忽然开口,“要是你妹子为了你,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连命都没了,你咋办?”

任华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问懵了:“啊?我……我没有妹子啊。再说了,为啥要为我搭一辈子?”

苏糯桃没回答。

她就那么盯着窗外的小站台,看着列车员跳下车,快步往站台值班室跑。看着他把电报单和钱递过去,看着值班员点点头,把那张薄薄的纸收了起来。

电报发出去了。

这一次,她绝不给妹妹半点牺牲的机会。

火车重新开动,绥河县站越来越小,最后被绿油油的田野盖住,看不见了。

苏糯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前两辈子的画面——

头一回,妹妹挺着大肚子拉着她的手哭:“姐,我走不了了,妈说我要是离婚,她就死给我看……”

第二回,她冲进产房,妹妹已经没气了,脸白得像纸,身下的血把床单浸得透透的……

“糖糖,”苏糯桃在心里默念,“这一世,姐绝不让你再走那条路。”

“你得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强。”

“至于那些想害你的人……”

她缓缓睁开眼,眼里透着股狠劲,像磨利的镰刀。

“姐一个一个,都给你收拾干净。”

窗外的太阳正好,洒在她年轻却坚毅的脸上。

绿皮火车载着一车厢的年轻梦想和迷茫,也载着一个重生者豁出去的劲头,朝着东北的黑土地,轰隆轰隆往前开。

而远在京市医院的病房里,正攥着两份工作协议、发誓要改命的苏糯糖还不知道——

在另一条路上,有人正拼了命,想把她从那注定的悲剧里拽出来。

这一回,她和妹妹的命,说不定能拧到一块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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